金瓶梅 - Jin Ping Mei

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 斗叶子敬济输金

  诗曰:

    羞看鸾镜惜朱颜,手托香腮懒去眠。
    瘦损纤腰宽翠带,泪流粉面落金钿。
    薄幸恼人愁切切,芳心缭乱恨绵绵。
    何时借得东风便,刮得檀郎到枕边。

  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,与李瓶儿歇了,足恼了一夜没睡,怀恨在
心。到第二日,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,老早走到后边对月娘说:“李瓶儿背地
好不说姐姐哩!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,乔坐衙,别人生日,又要来管。‘你汉子吃
醉了进我屋里来,我又不曾在前边,平白对着人羞我,望着我丢脸儿。交我恼了,
走到前边,把他爹赶到后边来。落后他怎的也不在后边,还到我房里来了?我两个
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,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。’”这月娘听了,如何不
恼!因向大妗子、孟玉楼说:“你们昨日都在跟前看着,我又没曾说他甚么。小厮
交灯笼进来,我只问了一声:‘你爹怎的不进来?’小厮倒说:‘往六娘屋里去了
。’我便说:‘你二娘这里等着,恁没槽道,却不进来!’论起来也不伤他,怎的
说我虔婆势,乔坐衙?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成,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,那里看人去?
干净是个绵里针、肉里刺的货,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甚么舌儿哩!怪道他昨日
决烈的就往前走了。傻姐姐,那怕汉子成日在你屋里不出门,不想我这心动一动儿
。一个汉子丢与你们,随你们去,守寡的不过。想着一娶来之时,贼强人和我门里
门外不相逢,那等怎的过来?”大妗子在旁劝道:“姑娘罢么,看孩儿的分上罢!
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。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,好的也放在心里,歹的也放在心里。
”月娘道:“不拘几时,我也要对这两句话。等我问他,我怎么虔婆势,乔做衙?
”金莲慌的没口子说道:“姐姐宽恕他罢。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,那个小人没罪过
?他在背地挑唆汉子,俺们这几个谁没吃他排说过?我和他紧隔着壁儿,要与他一
般见识起来,倒了不成!行动只倚着孩儿降人,他还说的好话儿哩!说他的孩儿到
明日长大了,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,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──你还不知道哩!”吴
大妗子道:“我的奶奶,那里有此话说?”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。

  常言:路见不平,也有向灯向火。不想西门大姐平日与李瓶儿最好,常没针线
鞋面,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他,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,银钱不消说
。当日听了此话,如何不告诉他。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,及
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。只见大姐走来,李瓶儿让他坐,又交迎春:“拿茶与
你大姑娘吃。”大姐道:“头里请你吃茶,你怎的不来?”李瓶儿道:“打发他爹
出门,我赶早凉与孩子做这戴的碎生活儿来。”大姐道:“有桩事儿,我也不是舌
头,敢来告你说:你没曾恼着五娘?他对着俺娘,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──说
你说俺娘虔婆势,乔做衙。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!你别要说我对你说,交他怪我
。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他。”这李瓶儿不听便罢,听了此言,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
不起来,两只胳膊都软了,半日说不出话来,对着大姐掉眼泪,说道:“大姑娘,
我那里有一字儿?昨晚我在后边,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,我就来到前边,
催他往后边去了。再谁说一句话儿来?你娘恁觑我一场,莫不我恁不识好歹,敢说
这个话?设使我就说,对着谁说来?也有个下落。”大姐道:“他听见俺娘说不拘
几时要对这话,他也就慌了。要是我,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不是!”李瓶儿道
:“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?只凭天罢了。他左右昼夜算计的只是俺娘儿两个,到明
日终久吃他算计了一个去,才是了当。”说毕哭了。大姐坐着劝了一回,只见小玉
来请六娘、大姑娘吃饭。李瓶儿丢下针指,同大姐到后边,也不曾吃饭,回来房中
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
  西门庆衙门中来家,见他睡,问迎春。迎春道:“俺娘一日饭也还没吃哩。”
慌的西门庆向前问道:“你怎的不吃饭?你对我说。”又见他哭的眼红红的,只顾
问:“你心里怎么的?对我说。”李瓶儿连忙起来,揉了揉眼说道:“我害眼疼,
不怎的。今日心里懒待吃饭。”并不题出一字儿来。正是:满怀心腹事,尽在不言
中。有诗为证:

    莫道佳人总是痴,惺惺伶俐没便宜。
    只因会尽人间事,惹得闲愁满肚皮。

 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:“才五娘说的话,我问六娘来。他好不赌身发咒,望着
我哭,说娘这般看顾他,他肯说此话!”吴大妗子道:“我就不信。李大姐好个人
儿,他怎肯说这等话!”月娘道:“想必两个有些小节不足,哄不动汉子,走来后
边,没的拿我垫舌根。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!”大妗子道:“大姑娘,今后你也
别要亏了人。不是我背地说,潘五姐一百个不及他。为人心地儿又好,来了咱家恁
二三年,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。”

  正说着,只见琴童儿背进个蓝布大包袱来。月娘问是甚么,琴童道:“是三万
盐引。韩伙计和崔本才从关上挂了号来,爹说打发饭与他二人吃,如今兑银子打包
。后日二十,是个好日子,起身,打发他三个往扬州去。”吴大妗子道:“只怕姐
夫进来。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。”刚说未毕,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
,慌的吴妗子和薛姑子、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走不迭。早被西门庆看见,问月娘:
“那个是薛姑子?贼胖秃淫妇,来我这里做甚么!”月娘道:“你好恁枉口拨舌,
不当家化化的,骂他怎的?他惹着你来?你怎的知道他姓薛?”西门庆道:“你还
不知他弄的乾坤儿哩!他把陈参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偷奸,他知情
,受了三两银子。事发,拿到衙门里,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,交他嫁汉子还俗。他
怎的还不还俗?好不好,拿来衙门里再与他几拶子。”月娘道:“你有要没紧,恁
毁僧傍佛的。他一个佛家弟子,想必善根还在,他平白还甚么俗?你还不知他好不
有道行!”西门庆道:“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?”月娘道:“你就休汗邪
!又讨我那没好口的骂你。”因问:“几时打发他三个起身?”西门庆道:“我刚
才使来保会乔亲家去了,他那里出五百两,我这里出五百两。二十是个好日子,打
发他每起身去罢了。”月娘道:“线铺子却交谁开?”西门庆道:“且交贲四替他
开着罢。”说毕,月娘开箱子拿银子,一面兑了出来,交付与三人,在卷棚内看着
打包。每人又兑五两银子,交他家中收拾衣装行李。

  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,看见便问:“哥打包做甚么?”西门庆因把二十日打
发来保等往扬州支盐去一节告诉一遍。伯爵举手道:“哥,恭喜!此去回来必得大
利。”西门庆一面让坐,唤茶来吃。因问:“李三、黄四银子几时关?”应伯爵道
:“也只在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。他昨日对我说,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了,
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,接济他这一时之急。如今关出这批银子,一分也不动,都
抬过这边来。”西门庆道:“到是你看见,我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,问乔亲家借了
五百两在里头,那讨银子来?”伯爵道:“他再三央及我对你说,一客不烦二主,
你不接济他这一步儿,交他又问那里借去?”西门庆道:“门外街东徐四铺少我银
子,我那里挪五百两银子与他罢。”伯爵道:“可知好哩。”正说着,只见平安儿
拿进帖儿来,说:“夏老爹家差了夏寿,说请爹明日坐坐。”西门庆看了柬帖,道
:“晓得了。”伯爵道:“我有桩事儿来报与哥:你知道李桂儿的勾当么?他没来
?”西门庆道:“他从正月去了,再几时来?我并不知道甚么勾当。”伯爵因说道
:“王招宣府里第三的,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女婿。从正月往东京拜年,老
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,与他两口儿过节。你还不知六黄太尉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
,上画儿只画半边儿,也没恁俊俏相的。你只守着你家里的罢了,每日被老孙、祝
麻子、小张闲三四个[扌票]着在院里撞,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梳笼了
,又在李桂儿家走。把他娘子儿的头面都拿出来当了。气的他娘子儿家里上吊。不
想前日老公公生日,他娘子儿到东京只一说,老公公恼了,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与
朱太尉,朱太尉批行东平府,着落本县拿人。昨日把老孙、祝麻子与小张闲都从李
桂儿家拿的去了。李桂儿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。今日说来央及你来了。”
西门庆道:“我说正月里都[扌票]着他走,这里谁人家这银子,那里谁人家银子
。那祝麻子还对着我捣生鬼。”说毕,伯爵道:“我去罢。等住回只怕李桂儿来,
你管他不管他,他又说我来串作你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还和你说,李三,你且别要
许他,等我门外讨了银子来,再和你说话。”伯爵道:“我晓的。”刚走出大门首
,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首,又早下轿进去了。伯爵去了。

  西门庆正吩咐陈敬济,交他往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,只见琴童儿走来道:“大
娘后边请,李桂姨来了。”西门庆走到后边,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,也不搽脸
,用白挑线汗巾子搭着头,云鬟不整,花容淹淡,与西门庆磕着头哭起来,说道:
“爹可怎么样儿的,恁造化低的营生,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,祸从天上来。一个王
三官儿,俺每又不认的他。平白的祝麻子、孙寡嘴领了来俺家讨茶吃。俺姐姐又不
在家,依着我说别要招惹他,那些儿不是,俺这妈越发老的韶刀了。就是来宅里与
俺姑娘做生日的这一日,你上轿来了就是了,见祝麻子打旋磨儿跟着,从新又回去
,对我说:‘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钟茶儿,却不难为嚣了人?’他便往爹这里来了。
交我把门插了不出来,谁想从外边撞了一伙人来,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的去了。
王三官儿便夺门走了,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。家里有个人牙儿!才使来保儿来这
里接的他家去。到家把妈唬的魂都没了,只要寻死。今日县里皂隶,又拿着票喝罗
了一清早起去了。如今坐名儿只要我往东京回话去。爹,你老人家不可怜见救救儿
,却怎么样儿的?娘也替我说说儿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起来。”因问票上还有谁
的名字。桂姐道:“还有齐香儿的名字。他梳笼了齐香儿,在他家使钱,他便该当
。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,就把眼睛珠子吊了;若是沾他沾身子儿,一个毛孔儿里
生一个天疱疮。”月娘对西门庆道:“也罢,省的他恁说誓剌剌的,你替他说说罢
。”西门庆道:“如今齐香儿拿了不曾?”桂姐道:“齐香儿他在王皇亲宅里躲着
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恁的,你且在我这里住两日。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。
”就叫书童儿:“你快写个帖儿,往县里见你李老爹,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答应,
看怎的免提他罢。”书童应诺,穿青绢衣服去了。不一时,拿了李知县回贴儿来。
书童道:“李老爹说:‘多上覆你老爹,别的事无不领命,这个却是东京上司行下
来批文,委本县拿人,县里只拘的人到。既是你老爹分上,我这里且宽限他两日。
要免提,还往东京上司说去。’”西门庆听了,只顾沉吟,说道:“如今来保一两
日起身,东京没人去。”月娘道:“也罢,你打发他两个先去,存下来保,替桂姐
往东京说了这勾当,交他随后边赶了去罢。你看唬的他那腔儿。”那桂姐连忙与月
娘、西门庆磕头。

  西门庆随使人叫将来保来,吩咐:“二十日你且不去罢。教他两个先去。你明
日且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勾当来。见你翟爹,如此这般,好歹差人往卫里说说。”
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。慌的来保顶头相还,说道:“桂姨,我就去。”西门庆一
面教书童儿写就一封书,致谢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费心,又封了二十两折节
礼银子,连书交与来保。桂姐便欢喜了,拿出五两银子来与来保做盘缠,说道:“
回来俺妈还重谢保哥。”西门庆不肯,还了桂姐,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与来保盘缠
。桂姐道:“也没这个道理,我央及爹这里说人情,又教爹出盘缠。”西门庆道:
“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,要你的银子!”那桂姐方才收了,向来保拜了又
拜,说道:“累保哥,好歹明早起身罢,只怕迟了。”来保道:“我明日早五更就
走道儿了。”

  于是领了书信,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。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儿哩,打窗眼
看见是来保,忙道:“你有甚说话,请房里坐。他不在家,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
,便来也。”便叫锦儿:“还不往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去!你说保大爷在这里。”来
保道:“我来说声,我明日还去不成,又有桩业障钻出来,当家的留下,教我往东
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哩。他刚才在爹跟前,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。明早就起身
了。且教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先去,我回来就赶了来。”因问:“嫂子,你做的是甚
么?”王六儿道:“是他的小衣裳儿。”来保道:“你教他少带衣裳。到那去处是
出纱罗缎绢的窝儿里,愁没衣裳穿!”正说着,韩道国来了。两个唱了喏,因把前
事说了一遍,因说:“我到明日,扬州那里寻你每?”韩道国道:“老爹吩咐,教
俺每马头上投经纪王伯儒店里下。说过世老爹曾和他父亲相交,他店内房屋宽广,
下的客商多,放财物不耽心。你只往那里寻俺每就是了。”来保又说:“嫂子,我
明日东京去,你没甚鞋脚东西捎进府里,与你大姐去?”王六儿道道:“没甚么,
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儿,并他两双鞋,起动保叔捎捎进去与他。”于是将手帕
包袱停当,递与来保。一面教春香看菜儿筛酒。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。来保
道:“嫂子,你休费心,我不坐。我到家还要收拾褡裢,明日早起身。”王六儿笑
嘻嘻道:“耶[口乐],你怎的上门怪人家!伙计家,自恁与你饯行,也该吃钟儿
。”因说韩道国:“你好老实!桌儿不稳,你也撒撒儿,让保叔坐。只象没事的人
儿一般。”于是拿上菜儿来,斟酒递与来保,王六儿也陪在旁边,三人坐定吃酒。
来保吃了几钟,说道:“我家去罢。晚了,只怕家里关门早。”韩道国问道:“你
头口雇下了不曾?”来保道:“明日早雇罢了。铺子里钥匙并帐簿都交与贲四罢了
,省的你又上宿去。家里歇息歇息,好走路儿。”韩道国道:“伙计说的是,我明
日就交与他。”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,说道:“保叔,你只吃这一钟,我也不敢留
你了。”来保道:“嫂子,你既要我吃,再筛热着些。”那王六儿连忙归到壶里,
教锦儿炮热了,倾在盏内,双手递与来保,说道:“没甚好菜儿与保叔下酒。”来
保道:“嫂子好说,家无常礼。”拿起酒来与妇人对饮,一吸同干,方才作辞起身
。王六儿便把女儿鞋脚递与他,说道:“累保叔,好歹到府里问声孩子好不好,我
放心些。”两口儿齐送出门来。

  不说来保到家收拾行李,第二日起身东京去了。单表这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
:“有东平府行下文书来,派俺本卫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理社仓,题准旨意,限六
月工完,升一级。违限,听巡按御史查参。姐夫有银子借得几两,工上使用。待关
出工价来,一一奉还。”西门庆道:“大舅用多少,只顾拿去。”吴大舅道:“姐
夫下顾,与二十两罢。”一面同进后边,见月娘说了话,教月娘拿二十两出来,交
与大舅,又吃了茶。因后边有堂客,就出来了。月娘教西门庆留大舅大厅上吃酒。
正饮酒中间,只见陈敬济走来,与吴大舅作了揖,就回说:“门外徐四家,禀上爹
,还要再让两日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胡说!我这里等银子使,照旧还去骂那狗弟子
孩儿。”敬济应诺。吴大舅就让他打横坐下,陪着吃酒不题。

  且说后边大妗子、杨姑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大姐,都伴桂
姐在月娘房里吃酒。先是郁大姐数了一回“张生游宝塔”,放下琵琶。孟玉楼在旁
斟酒递菜儿与他吃,说道:“贼瞎转磨的唱了这一日,又说我不疼你。”潘金莲又
大箸子夹块肉放在他鼻子上,戏弄他顽耍。桂姐因叫玉箫姐:“你递过郁大姐琵琶
来,等我唱个曲儿与姑奶奶和大妗子听。”月娘道:“桂姐,你心里热剌剌的,不
唱罢。”桂姐道:“不妨事。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,我这回不焦了。”孟玉楼笑
道:“李桂姐倒还是院中人家娃娃,做脸儿快。头里一来时,把眉头[忄乞][忄
刍]着,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。这回说也有,笑也有。”当下桂姐轻舒玉指,顿拨
冰弦,唱了一回。

  正唱着,只见琴童儿收进家活来。月娘便问道:“你大舅去了?”琴童儿道:
“大舅去了。”吴大妗子道:“只怕姐夫进来,我每活变活变儿。”琴童道:“爹
往五娘房里去了。”这潘金莲听见,就坐不住,趋趄着脚儿只要走,又不好走的。
月娘也不等他动身,就说道:“他往你屋里去了,你去罢。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
。”那潘金莲嚷:“可可儿的──”起来,口儿里硬着,那脚步儿且是去的快。

  来到房里,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药,教春梅脱了衣裳,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。
金莲看见笑道:“我的儿!今日好呀,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。俺每在后边吃酒,被
李桂姐唱着,灌了我几钟好的。独自一个儿,黑影子里,一步高一步低,不知怎的
走来了。”叫春梅:“你有茶倒瓯子我吃。”那春梅真个点了茶来。金莲吃了,努
了个嘴与春梅,那春梅就知其意。那边屋里早已替他热下水,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
里面,洗了牝。就灯下摘了头,止撇着一根金簪子,拿过镜子来,从新把嘴唇抹了
脂胭,口中噙着香茶,走过这边来。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他换了,带上房门出
去。这妇人便将灯台挪近旁边桌上放着,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,褪去红裤,露出
玉体。西门庆坐在枕头上,那话带着两个托子,一霎弄的大大的与他瞧。妇人灯下
看见,唬了一跳──一手攥不过来,紫巍巍,沉甸甸──便昵瞅了西门庆一眼,说
道:“我猜你没别的话,一定吃了那和尚药,弄耸的恁般大,一味要来奈何老娘。
好酒好肉,王里长吃的去。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,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,才来我这
屋里来了。俺每是雌剩[毛几][毛八][入日]的?你还说不偏心哩!嗔道那一
日我不在屋里,三不知把那行货包子偷的往他屋里去了。原来晚夕和他干这个营生
,他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。你这行货子,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。想起来,一百
年不理你才好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小淫妇儿,你过来。你若有本事,把他咂过了,
我输一两银子与你。”妇人道:“汗邪了你了。你吃了甚么行货子,我禁的过他!
”于是把身子斜[身单]在衽席之上,双手执定那话,用朱唇吞裹。说道:“好大
行货子,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疼的。”说毕,出入鸣咂。或舌尖挑弄蛙口,舐其龟弦
;或用口噙着,往来哺摔;或在粉脸上擂晃,百般抟弄,那话越发坚硬[扌造]掘
起来。

  西门庆垂首窥见妇人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,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,往口里吞放
,灯下一往一来。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,看见动弹,不知当做甚物件儿,
扑向前,用爪儿来挝。这西门庆在上,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,只顾引逗他耍
子。被妇人夺过扇子来,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,打出帐子外去了。昵向西门庆道
:“怪发讪的冤家!紧着这扎扎的不得人意,又引逗他恁上头上脸的,一时间挝了
人脸却怎的?好不好我就不干这营生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怪小淫妇儿,会张致死了
!”妇人道:“你怎不叫李瓶儿替你咂来?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。不知吃了甚么
行货子,咂了这一日,益发咂的没些事儿。”西门庆于是向汗巾上小银盒儿里,用
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,抹在马口内,仰卧于上,教妇人骑在身上。妇人道:“
等我[扌扉]着,你往里放。”龟头昂大,濡研半晌,仅没龟棱。妇人在上,将身
左右捱擦,似有不胜隐忍之态。因叫道:“亲达达,里边紧涩住了,好不难捱。”
一面用手摸之,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,撑的两边皆满。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
两边,已而稍宽滑落,颇作往来,一举一坐,渐没至根。妇人因向西门庆说:“你
每常使的颤声娇,在里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,怎如和尚这药,使进去,从子宫冷
森森直掣到心上,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。我晓的今日死在你手里了。好难捱
忍也!”西门庆笑道:“五儿,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──是应二哥说的:一个人
死了,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,教他变驴。落后判官查簿籍,还有他十三年阳寿,
又放回来了。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,只有阳物还是驴的,未变过来,那人道
:‘我往阴间换去。’他老婆慌了,说道:‘我的哥哥,你这一去,只怕不放你回
来怎了?等我慢慢儿的挨罢。’”妇人听了,笑将扇把子打了一下子,说道:“怪
不的应花子的老婆挨惯了驴的行货。[石岑]说嘴的贼,我不看世界,这一下打的
你……”

  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,西门庆精还不过。他在下面合着眼,由着妇人蹲踞在上
极力抽提,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。提够良久,又掉过身子去,朝向西门庆。西门
庆双手举其股,没棱露脑而提之,往来甚急。西门庆虽身接目视,而犹如无物。良
久,妇人情急,转过身子来,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,合伏在身上,舒舌头在他口里
,那话直抵牝中,只顾揉搓,没口子叫:“亲达达,罢了,五儿[入日]死了!”
须臾,一阵昏迷,舌尖冰冷。泄讫一度,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,心中翕
翕然,美快不可言也。已而,淫津溢出,妇人以帕抹之。两个相搂相抱,交头叠股
,鸣咂其舌,那话通不拽出来。睡的没半个时辰,妇人淫情未定,爬上身去,两个
又干起来。妇人一连丢了两遭身子,亦觉稍倦。西门庆只是佯佯不采,暗想胡僧药
神通。看看窗外鸡鸣,东方渐白,妇人道:“我的心肝,你不过却怎样的?到晚夕
你再来,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咂也不得过。管情只一桩事儿
就过了。”妇人道:“告我说是那一桩儿?”西门庆道:“法不传六耳,等我晚夕
来对你说。”

  早晨起来梳洗,春梅打发穿上衣裳。韩道国、崔本又早外边伺候。西门庆出来
烧了纸,打发起身。交付二人两封书:“一封到扬州马头上,投王伯儒店里下;这
一封就往扬州城内抓寻苗青,问他的事情下落,快来回报我。如银子不够,我后边
再教来保捎去。”崔本道:“还有蔡老爹书没有?”西门庆道:“你蔡老爹书还不
曾写,教来保后边稍了去罢。”二人拜辞,上头口去了,不在话下。

  西门庆冠带了,就往衙门中来与夏提刑相会,道及昨承见招之意。夏提刑道:
“今日奉屈长官一叙,再无他客。”发放已毕,各分散来家。只见一个穿青衣皂隶
,骑着快马,夹着毡包,走的满面汗流。到大门首,问平安:“此是提刑西门老爹
家?”平安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?”那人即便下马作揖,说:“我是督催皇木的安
老爹差来,送礼与老爹。俺老爹与管砖厂黄老爹,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
,顺便先来拜老爹,看老爹在家不在。”平安道:“有帖儿没有?”那人向毡包内
取出,连礼物都递与平安。平安拿进去与西门庆看,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端,湖绵
四斤,香带一束,古镜一圆。吩咐:“包五钱银子,拿回帖打发来人,就说在家拱
候老爹。”那人急急去了。

  西门庆一面预备酒菜,等至日中,二位官员喝道而至,乘轿张盖甚盛。先令人
投拜帖,一个是“侍生安忱拜”,一个是“侍生黄葆光拜”。都是青云白鹇补子,
乌纱皂履,下轿揖让而入。西门庆出大门迎接,至厅上叙礼,各道契阔之情,分宾
主坐下:黄主事居左,安主事居右,西门庆主位相陪。先是黄主事举手道:“久仰
贤名芳誉,学生迟拜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敢!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驾,当容踵叩。敢
问尊号?”安主事道:“黄年兄号泰宇,取‘履泰定而发天光’之意。”黄主事道
:“敢问尊号?”西门庆道:“学生贱号四泉,──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说。”安主
事道:“昨日会见蔡年兄,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。”西门庆道:“因承云峰
尊命,又是敝邑公祖,敢不奉迎!小价在京已知凤翁荣选,未得躬贺。”又问:“
几时起身府上来?”安主事道:“自去岁尊府别后,到家续了亲,过了年,正月就
来京了。选在工部,备员主事。钦差督运皇木,前往荆州,道经此处,敢不奉谒!
”西门庆又说:“盛仪感谢不尽。”说毕,因请宽衣,令左右安放桌席。黄主事就
要起身,安主事道:“实告:我与黄年兄,如今还往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,因打尊
府过,敢不奉谒。容日再来取扰。”西门庆道:“就是往胡公处,去路尚远,纵二
公不饿,其如从者何?学生敢不具酌,只备一饭在此,以犒从者。”于是先打发轿
上攒盘。厅上安放桌席。珍羞异品,极时之盛,就是汤饭点心、海鲜美味,一齐上
来。西门庆将小金钟,每人只奉了三杯,连桌儿抬下去,管待亲随家人吏典。少倾
,两位官人拜辞起身,安主事因向西门庆道:“生辈明日有一小东,奉屈贤公到我
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,未审肯命驾否?”西门庆道:“既蒙宠招,敢不
趋命!”说毕,送出大门,上轿而去。

  只见夏提刑差人来邀。西门庆说道:“我就去。”一面吩咐备马,走到后边换
了冠带衣服,出来上马。玳安、琴童跟随,排军喝道,迳往夏提刑家来。到厅上叙
礼,说道:“适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,留坐了半日,方才去了
。不然,也来的早。”说毕,让至大厅,上面设放两张桌席,让西门庆居左,其次
就是西宾倪秀才。座间因叙话问道:“老先生尊号?”倪秀才道:“学生贱名倪鹏
,字时远,号桂岩,见在府庠备数,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,设馆教习贤郎大先
生举业。友道之间,实有多愧。”说话间,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,弹唱饮酒不题。

  且说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来,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。甫能起来,又懒待梳头
。恐怕后边人说他,月娘请他吃饭也不吃,只推不好。大后晌才出房门,来到后边
。月娘因西门庆不在,要听薛姑子讲说佛法,演颂金刚科仪。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
桌儿,焚下香。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,妙趣、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,接念佛
号。大妗子、杨姑娘、吴月娘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孙雪娥和李桂
姐众人,一个不少,都在跟前围着他坐的,听他演诵。先是,薛姑子道:

    盖闻电光易灭,石火难消。落花无返树之期,逝水绝归源之路。画堂
  绣阁,命尽有若长空;极品高官,禄绝犹如作梦。黄金白玉,空为祸患之
  资;红粉轻衣,总是尘劳之费。妻孥无百载之欢,黑暗有千重之苦。一朝
  枕上,命掩黄泉。青史扬虚假之名,黄土埋不坚之骨。田园百顷,其中被
  儿女争夺;绫锦千箱,死后无寸丝之分。青春未半,而白发来侵;贺者才
  闻,而吊者随至。苦,苦,苦!气化清风尘归土。点点轮回唤不回,改头
  换面无遍数。南无尽虚空遍法界,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。
    无上甚深微妙法,百千万劫难遭遇。
    我今见闻得受持,愿解如来真实义。

  王姑子道:“当时释迦牟尼佛,乃诸佛之祖,释教之主,如何出家?愿听演说
。”薛姑子便唱《五供养》:

    释迦佛,梵王子,舍了江山雪山去,割肉喂鹰鹊巢顶。只修的九龙吐
  水混金身,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。

  王姑子又道:“释迦佛既听演说,当日观音菩萨如何修行,才有庄严百化化身
,有大道力?愿听其说──”

  薛姑子正待又唱,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走来说道:“巡按宋爷差了两个快手、
一个门子送礼来。”月娘慌了,说道:“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,谁人打发他?”正
说着,只见玳安儿回马来家,放进毡包来,说道:“不打紧,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
。教姐夫且请那门子进来,管待他些酒饭儿着。”这玳安交下毡包,拿着帖子,骑
马云飞般走到夏提刑家,如此这般,说巡按宋老爷送礼来。西门庆看了帖子,上写
着“鲜猪一口,金酒二尊,公纸四刀,小书一部”,下书“侍生宋乔年拜”。连忙
吩咐:“到家交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摺手本回去,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、两方手帕
,抬盒的每人与他五钱。”玳安来家,到处寻书童儿,那里得来?急的只牛回磨转
。陈敬济又不在,交傅伙计陪着人吃酒,玳安旋打后边讨了手帕、银子出来,又没
人封,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,叫傅伙计写了,大小三包。因向平安儿道:“你就不
知往那去了?”平安道:“头里姐夫在家时,他还在家来。落后姐夫往门外讨银子
去了,他也不见了。”玳安道:“别要题,一定秫秫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,养老
婆去了。”正在急唣之间,只见陈敬济与书童两个,叠骑骡子才来,被玳安骂了几
句,教他写了官衔手本,打发送礼人去了。玳安道:“贼秫秫小厮,仰[扌扉]着
挣了合蓬着去。爹不在,家里不看,跟着人养老婆儿去了。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
讨银子,你平白跟了去做甚么!看我对爹说不说!”书童道:“你说不是,我怕你
?你不说就是我的儿。”玳安道:“贼狗攮的秫秫小厮,你赌几个真个?”走向前
,一个泼脚撇翻倒,两个就[石骨]碌成一块了。那玳安得手,吐了他一口唾沫才
罢了。说道:“我接爹去,等我来家和淫妇算帐。”骑马一直去了。

  月娘在后边,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,又听他唱佛曲儿,宣念偈子。那潘金
莲不住在旁先拉玉楼不动,又扯李瓶儿,又怕月娘说。月娘便道:“李大姐,他叫
你,你和他去不是。省的急的他在这里恁有[百刂]划没是处的。”那李瓶儿方才
同他出来。被月娘瞅了一眼,说道:“拔了萝卜地皮宽。交他去了,省的他在这里
跑兔子一般。原不是听佛法的人。”

 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,因说道:“大姐姐好干这营生,你家又不死人
,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。都在那里围着他怎的?咱们出来走走,就看看大姐
在屋里做甚么哩。”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。只见厢房内点着灯,大姐和敬济正在里
面絮聒,说不见了银子。被金莲向窗棂上打了一下,说道:“后面不去听佛曲儿,
两口子且在房里拌的甚么嘴儿?”陈敬济出来,看见二人,说道:“早是我没曾骂
出来,原是五娘、六娘来了。请进来坐。”金莲道:“你好胆子,骂不是!”进来
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,说道:“这咱晚,热剌剌的,还纳鞋?”因问:“你两口子
嚷的是些甚么?”陈敬济道:“你问他。爹使我门外讨银子去,他与了我三钱银子
,就教我替他捎销金汗巾子来。不想到那里,袖子里摸银子没了,不曾捎得来。来
家他说我那里养老婆,和我嚷骂了这一日,急的我赌身发咒。不想丫头扫地,地下
拾起来。他把银子收了不与,还教我明日买汗巾子来。你二位老人家说,却是谁的
不是?”那大姐便骂道:“贼囚根子,别要说嘴。你不养老婆,平白带了书童儿去
做甚么?刚才教玳安甚么不骂出来!想必两个打伙儿养老婆去来。去到这咱晚才来
,你讨的银子在那里?”金莲问道:“有了银子不曾?”大姐道:“刚才丫头扫地
,拾起来,我拿着哩。”金莲道:“不打紧处。我与你些银子,明日也替我带两方
销金汗巾子来。”李瓶儿便问:“姐夫,门外有,也捎几方儿与我。”敬济道:“
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,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,随你要多少也有。
你老人家要甚么颜色,销甚花样,早说与我,明日都替你一齐带的来了。”李瓶儿
道:“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。”敬济道:“六娘,老金黄销上金不现。
”李瓶儿道:“你别要管我。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的,又是一方
闪色芝麻花销金的。”敬济便道:“五娘,你老人家要甚花样?”金莲道:“我没
银子,只要两方儿够了。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。”敬济道:“你又不是老
人家,白剌剌的,要他做甚么?”金莲道:“你管他怎的!戴不的,等我往后有孝
戴。”敬济道:“那一方要甚颜色?”金莲道:“那一方,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
四川绫汗巾儿。上销金间点翠,十样锦,同心结,方胜地儿──一个方胜儿里面一
对儿喜相逢,两边栏子儿,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。”敬济听了,说道:“耶[口
乐],耶[口乐]!再没了?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嚏喷──琐碎一大堆。”金莲道
:“怪短命,有钱买了称心货,随各人心里所好,你管他怎的!”李瓶儿便向荷包
里拿出一块银子儿,递与敬济,说:“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。”金莲摇着头儿说
道:“等我与他罢。”李瓶儿道:“都一答交姐夫捎了来,那又起个窖儿!”敬济
道:“就是连五娘的,这银子还多着哩。”一面取等子称称,一两九钱。李瓶儿道
:“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。”大姐连忙道了万福。金莲道:“你六娘替大姐
买了汗巾儿,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,你两口儿斗叶儿,赌了东道罢。少,便叫你六
娘贴些儿出来,明日等你爹不在,买烧鸭子、白酒咱每吃。”敬济道:“既是五娘
说,拿出来。”大姐递与金莲,金莲交付与李瓶儿收着。拿出纸牌来,灯下大姐与
敬济斗。金莲又在旁替大姐指点,登时赢了敬济三掉。忽听前边打门,西门庆来家
,金莲与李瓶儿才回房去了。

  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,说徐四家银子,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,余者出
月交还。西门庆骂了几句,酒带半酣,也不到后边,迳往金莲房里来。正是:

    自有内事迎郎意,何怕明朝花不开。

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

  诗曰:

    春楼晓日珠帘映,红粉春妆宝镜催。
    已厌交欢怜旧枕,相将游戏绕池台。
    坐时衣带萦纤草,行处裙裾扫落梅。
    更道明朝不当作,相期共斗管弦来。

  话说那日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,见宋巡按送礼,他心中十分欢喜。夏提刑亦
敬重不同往日,拦门劝酒,吃至三更天气才放回家。潘金莲又早向灯下除去冠儿,
设放衾枕,薰香澡牝等候。西门庆进门,接着,见他酒带半酣,连忙替他脱衣裳。
春梅点茶吃了,打发上床歇息。见妇人脱得光赤条身子,坐在床沿,低垂着头,将
那白生生腿儿横抱膝上缠脚,换了双大红平底睡鞋儿。西门庆一见,淫心辄起,麈
柄挺然而兴。因问妇人要淫器包儿,妇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来递与他。西门庆把两
个托子都带上,一手搂过妇人在怀里,因说:“你达今日要和你干个‘后庭花儿’
,你肯不肯?”那妇人瞅了一眼,说道:“好个没廉耻冤家,你成日和书童儿小厮
干的不值了,又缠起我来了,你和那奴才干去不是!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小油嘴,
罢么!你若依了我,又稀罕小厮做甚么?你不知你达心里好的是这桩儿,管情放到
里头去就过了。”妇人被他再三缠不不过,说道:“奴只怕挨不得你这大行货。你
把头子上圈去了,我和你耍一遭试试。”西门庆真个除去硫磺圈,根下只束着银托
子,令妇人马爬在床上,屁股高蹶,将唾津涂抹在龟头上,往来濡研顶入。龟头昂
健,半晌仅没其棱。妇人在下蹙眉隐忍,口中咬汗巾子难捱,叫道:“达达慢着些
。这个比不的前头,撑得里头热炙火燎的疼起来。”这西门庆叫道:“好心肝,你
叫着达达,不妨事。到明日买一套好颜色妆花纱衣服与你穿。”妇人道:“那衣服
倒也有在,我昨日见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线掐羊皮挑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,倒好看
,说是里边买的。他每都有,只我没这裙子。倒不知多少银子,你倒买一条我穿罢
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不打紧,我到明日替你买。”一壁说着,在上颇作抽拽,只顾
没棱露脑,浅抽深送不已。妇人回首流眸叫道:“好达达,这里紧着人疼的要不的
,如何只顾这般动作起来了?我央及你,好歹快些丢了罢!”这西门庆不听,且扶
其股,玩其出入之势。一面口中呼道:“潘五儿,小淫妇儿,你好生浪浪的叫着达
达,哄出你达达[尸从]儿出来罢。”那妇人真个在下星眼朦胧,莺声款掉,柳腰
款摆,香肌半就,口中艳声柔语,百般难述。良久,西门庆觉精来,两手扳其股,
极力而[扌扉]之,扣股之声响之不绝。那妇人在下边呻吟成一块,不能禁止。临
过之时,西门庆把妇人屁股只一扳,麈柄尽没至根,直抵于深异处,其美不可当。
于是怡然感之,一泄如注。妇人承受其精,二体偎贴。良久拽出麈柄,但见猩红染
茎,蛙口流涎,妇人以帕抹之,方才就寝。一宿晚景题过。

  次日,西门庆早晨到衙门中回来,有安主事、黄主事那里差人来下请书,二十
二日在砖厂刘太监庄上设席,请早去。西门庆打发来人去了,从上房吃了粥,正出
厅来,只见篦头的小周儿扒倒地下磕头。西门庆道:“你来的正好,我正要篦篦头
哩。”于是走到翡翠轩小卷棚内,坐在一张凉椅儿上,除了巾帻,打开头发。小周
儿铺下梳篦家活,与他篦头栉发。观其泥垢,辨其风雪,跪下讨赏钱,说:“老爹
今岁必有大迁转,发上气色甚旺。”西门庆大喜。篦了头,又叫他取耳,掐捏身上
。他有滚身上一弄儿家活,到处与西门庆滚捏过,又行导引之法,把西门庆弄的浑
身通泰。赏了他五钱银子,教他吃了饭,伺候着哥儿剃头。西门庆就在书房内,倒
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。

  那日杨姑娘起身,王姑子与薛姑子要家去。吴月娘将他原来的盒子都装了些蒸
酥茶食,打发起身。两个姑子,每人都是五钱银子,两个小姑子,与了他两匹小布
儿,管待出门。薛姑子又嘱咐月娘:“到了壬子日把那药吃了,管情就有喜事。”
月娘道:“薛爷,你这一去,八月里到我生日,好来走走,我这里盼你哩。”薛姑
子合掌问讯道:“打搅。菩萨这里,我到那日一定来。”于是作辞。月娘众人都送
到大门首。月娘与大妗子回后边去了。只有玉楼、金莲、瓶儿、西门大姐、李桂姐
抱着官哥儿,来到花园里游玩。李瓶儿道:“桂姐,你递过来,等我抱罢。”桂姐
道:“六娘,不妨事,我心里要抱抱哥子。”玉楼道:“桂姐,你还没到你爹新收
拾书房里瞧瞧哩。”到花园内,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烂熳,摘了两朵与桂姐戴。于是
顺着松墙儿到翡翠轩,见里面摆设的床帐屏几、书画琴棋,极其潇洒。床上绡帐银
钩,冰簟珊枕。西门庆倒在床上,睡思正浓。旁边流金小篆,焚着一缕龙涎。绿窗
半掩,窗外芭蕉低映。潘金莲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儿,玉楼和李瓶儿都坐在椅儿
上,西门庆忽翻过身来,看刚见众妇人都在屋里,便道:“你每来做甚么?”金莲
道:“桂姐要看看你的书房,俺每引他来瞧瞧。”那西门庆见他抱着官哥儿,又引
逗了一回。忽见画童来说:“应二爹来了。”众妇人都乱走不迭,往李瓶儿那边去
了。应伯爵走到松墙边,看见桂姐抱着官哥儿,便道:“好呀!李桂姐在这里。”
故意问道:“你几时来?”那桂姐走了,说道:“罢么,怪花子!又不关你事,问
怎的?”伯爵道:“好小淫妇儿,不关我事也罢,你且与我个嘴着。”于是搂过来
就要亲嘴。被桂姐用手只一推,骂道:“贼不得人意怪攮刀子,若不是怕唬了哥子
,我这一扇把子打的你……”西门庆走出来看见,说道:“怪狗才,看唬了孩儿!
”因教书童:“你抱哥儿送与你六娘去。”那书童连忙接过来。奶子如意儿正在松
墙拐角边等候,接的去了。伯爵和桂姐两个站着说话,问:“你的事怎样了?”桂
姐道:“多亏爹这里可怜见,差保哥替我往东京说去了。”伯爵道:“好,好,也
罢了。如此你放心些。”说毕,桂姐就往后边去了。伯爵道:“怪小淫妇儿,你过
来,我还和你说话。”桂姐道:“我走走就来。”于是也往李瓶儿这边来了。

  伯爵与西门庆才唱喏坐的。西门庆道:“昨日我在夏龙溪家吃酒,大巡宋道长
那里差人送礼,送了一口鲜猪。我恐怕放不的,今早旋叫厨子来卸开,用椒料连猪
头烧了。你休去,如今请谢子纯来,咱每打双陆,同享了罢。”一面使琴童儿:“
快请你谢爹去。你说应二爹在这里。”琴童儿应诺去了。伯爵因问:“徐家银子讨
来了不曾?”西门庆道:“贼没行止的狗骨秃,明日才先与二百五十两。你教他两
个后日来,少的,我家里凑与他罢。”伯爵道:“这等又好了。怕不得他今日也买
些鲜物儿来孝顺你。”西门庆道:“倒不消教他费心。”说了一回,西门庆问道:
“老孙、祝麻子两个都起身去了不曾?”伯爵道:“自从李桂儿家拿出来,在县里
监了一夜,第二日,三个一条铁索,都解上东京去了。到那里,没个清洁来家的!
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,好容易吃的果子儿!似这等苦儿,也是他受。路上这等大
热天,着铁索扛着,又没盘缠,有甚么要紧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怪狗才,充军摆战
的不过!谁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来!他寻的苦儿他受。”伯爵道:“哥说
的有理。苍蝇不钻没缝的鸡蛋,他怎的不寻我和谢子纯?清的只是清,浑的只是浑
。”

  正说着,谢希大到了。唱毕喏坐下,只顾扇扇子。西门庆问道:“你怎的走恁
一脸汗?”希大道:“哥别题起。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气。大清早晨,老孙妈妈子
走到我那里,说我弄了他去。恁不合理的老淫妇!你家汉子成日[扌票]着人在院
里大酒大肉吃,大把挝了银子钱家去,你过阴去来?谁不知道!你讨保头钱,分与
那个一分儿使也怎的?交我扛了两句走出来。不想哥这里呼唤。”伯爵道:“我刚
才和哥不说,新酒放在两下里,清自清,浑自浑。当初咱每怎么说来?我说跟着王
家小厮,到明日有一失。今日如何?撞到这网里,怨怅不的人!”西门庆道:“王
家那小厮,有甚大气概?脑子还未变全,养老婆!还不够俺每那咱撒下的,羞死鬼
罢了!”伯爵道:“他曾见过甚么大头面目,比哥那咱的勾当,题起来把他唬杀罢
了。”说毕,小厮拿茶上来吃了。西门庆道:“你两个打双陆。后边做着水面,等
我叫小厮拿来咱每吃。”不一时,琴童来放桌儿。画童儿用方盒拿上四个小菜儿,
又是三碟儿蒜汁、一大碗猪肉卤,一张银汤匙、三双牙箸。摆放停当,三人坐下,
然后拿上三碗面来,各人自取浇卤,倾上蒜醋。那应伯爵与谢希大拿起箸来,只三
扒两咽就是一碗。两人登时狠了七碗。西门庆两碗还吃不了,说道:“我的儿,你
两个吃这些!”伯爵道:“哥,今日这面是那位姐儿下的?又好吃又爽口。”谢希
大道:“本等卤打的停当,我只是刚才吃了饭了,不然我还禁一碗。”两个吃的热
上来,把衣服脱了。见琴童儿收家活,便道:“大官儿,到后边取些水来,俺每漱
漱口。”谢希大道:“温茶儿又好,热的烫的死蒜臭。”少顷,画童儿拿茶至。三
人吃了茶,出来外边松墙外各花台边走了一道。只见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礼来。平安
儿掇进来与西门庆瞧:一盒鲜乌菱、一盒鲜荸荠、四尾冰湃的大鲥鱼、一盒枇杷果
。伯爵看见说道:“好东西儿!他不知那里剜的送来,我且尝个儿着。”一手挝了
好几个,递了两个与谢希大,说道:“还有活到老死,还不知此是甚么东西儿哩。
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还没供养佛,就先挝了吃?”伯爵道:“甚么没供佛,我
且入口无赃着。”西门庆吩咐:“交到后边收了。问你三娘讨三钱银子赏他。”伯
爵问:“是李锦送来,是黄宁儿?”平安道:“是黄宁儿。”伯爵道:“今日造化
了这狗骨秃了,又赏他三钱银子。”这里西门庆看着他两个打双陆不题。

  且说月娘和桂姐、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大姐,都在后边吃了饭
,在穿廊下坐的。只见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舒脑的,李瓶儿道:“小周儿,你来的
好。且进来与小大官儿剃剃头,他头发都长长了。”小周儿连忙向前都磕了头,说
:“刚才老爹吩咐,交小的进来与哥儿剃头。”月娘道:“六姐,你拿历头看看,
好日子,歹日子,就与孩子剃头?”金莲便交小玉取了历头来,揭开看了一回,说
道:“今日是四月廿一日,是个庚戌日,金定娄金狗当直,宜祭祀、官带、出行、
裁衣、沐浴、剃头、修造、动土,宜用午时。──好日期。”月娘道:“既是好日
子,叫丫头热水,你替孩儿洗头,教小周儿慢慢哄着他剃。”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
儿接着头发,才剃得几刀,这官哥儿呱的怪哭起来。那小周连忙赶着他哭只顾剃,
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气憋下去,不做声了,脸便胀的红了。李瓶儿唬慌手脚,连忙
说:“不剃罢,不剃罢!”那小周儿唬的收不迭家活,往外没脚的跑。月娘道:“
我说这孩予有些不长俊,护头。自家替他剪剪罢。平白教进来剃,剃的好么!”天
假其便,那孩子憋了半日气,才放出声来。李瓶儿方才放心,只顾拍哄他,说道:
“好小周儿,恁大胆!平白进来把哥哥头来剃了去了。剃的恁半落不合的,欺负我
的哥哥。还不拿回来,等我打与哥哥出气。”于是抱到月娘跟前。月娘道:“不长
俊的小花子儿,剃头耍了你了,这等哭?剩下这些,到明日做剪毛贼。”引逗了一
回,李瓶儿交与奶子。月娘吩咐:“且休与他奶吃,等他睡一回儿与他吃。”奶子
抱的前边去了。只见来安儿进来取小周儿的家活,说唬的小周儿脸焦黄的。月娘问
道:“他吃了饭不曾?”来安道:“他吃了饭。爹赏他五钱银子。”月娘教来安:
“你拿一瓯子酒出去与他。唬着人家,好容易讨这几个钱!”小玉连忙筛了一盏,
拿了一碟腊肉,教来安与他吃了去了。

  吴月娘因教金莲:“你看看历头,几时是壬子日?”金莲看了,说道:“二十
三日是壬子日,交芒种五月节。”便道:“姐姐你问他怎的?”月娘道:“我不怎
的,问一声儿。”李桂姐接过历头来看了,说道:“这二十四日,苦恼是俺娘的生
日!我不得在家。”月娘道:“前月初十日,是你姐姐生日,过了。这二十四日,
可可儿又是你妈的生日了。原来你院中人家一日害两样病,做三个生日:日里害思
钱病,黑夜思汉子的病。早晨是妈妈的生日,晌午是姐姐生日,晚夕是自家生日。
──怎的都挤在一块儿?趁着姐夫有钱,撺掇着都生日了罢!”桂姐只是笑,不做
声。只见西门庆使了画童儿来请,桂姐方向月娘房中妆点匀了脸,往花园中来。

  卷棚内,又早放下八仙桌儿,桌上摆设两大盘烧猪肉并许多肴馔。众人吃了一
回,桂姐在旁拿钟儿递酒,伯爵道:“你爹听着说,不是我索落你,人情儿已是停
当了。你爹又替你县中说了,不寻你了。亏了谁?还亏了我再三央及你爹,他才肯
了。平白他肯替你说人情去?随你心爱的甚么曲儿,你唱个儿我下酒,也是拿勤劳
准折。”桂姐笑骂道:“怪[石岑]花子,你虼蚤包网儿──好大面皮!爹他肯信
你说话?”伯爵道:“你这贼小淫妇儿!你经还没念,就先打和尚。要吃饭,休恶
了火头!你敢笑和尚没丈母,我就单丁摆布不起你这小淫妇儿?你休笑话,我半边
俏还动的。”被桂姐把手中扇把子,尽力向他身上打了两下。西门庆笑骂道:“你
这狗才,到明日论个男盗女娼,还亏了原问处。”笑了一回,桂姐慢慢才拿起琵琶
,横担膝上,启朱唇,露皓齿,唱道:

    【黄莺儿】谁想有这一种。减香肌,憔瘦损。镜鸾尘锁无心整。脂粉
  倦匀,花枝又懒簪。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。

伯爵道:“你两个当初好来,如今就为他耽些惊怕儿,也不该抱怨了。”桂姐道:
“汗邪了你,怎的胡说!”──

  最难禁,谯楼上画角,吹彻了断肠声。

伯爵道:“肠子倒没断,这一回来提你的断了线,你两个休提了。”被桂姐尽力打
了一下,骂道:“贼攘刀的,今日汗邪了你,只鬼混人的。”──

    【集资宾】幽窗静悄月又明,恨独倚帏屏。蓦听的孤鸿只在楼外鸣,
  把万愁又还题醒。更长漏永,早不觉灯昏香烬眠未成。他那里睡得安稳!

伯爵道:“傻小淫妇儿,他怎的睡不安稳?又没拿了他去。落的在家里睡觉儿哩。
你便在人家躲着,逐日怀着羊皮儿,直等东京人来,一块石头方落地。”桂姐被他
说急了,便道:“爹,你看应花子,不知怎的,只发讪缠我。”伯爵道:“你这回
才认的爹了?”桂姐不理他,弹着琵琶又唱:

    【双声叠韵】思量起,思量起,怎不上心?无人处,无人处,泪珠儿
  暗倾。

伯爵道:“一个人惯溺尿。一日,他娘死了,守孝打铺在灵前睡。晚了,不想又溺
下了。人进来看见褥子湿,问怎的来,那人没的回答,只说:‘你不知,我夜间眼
泪打肚里流出来了。’──就和你一般,为他声说不的,只好背地哭罢了。”桂姐
道:“没羞的孩儿,你看见来?汗邪了你哩!”──

  我怨他,我怨他,说他不尽,谁知道这里先走滚。自恨我当初不合他认真
  。

伯爵道:“傻小淫妇儿,如今年程,三岁小孩儿也哄不动,何况风月中子弟。你和
他认真?你且住了,等我唱个南曲儿你听:‘风月事,我说与你听:如今年程,论
不得假真。个个人古怪精灵,个个人久惯牢成,倒将计活埋把瞎缸暗顶。老虔婆只
要图财,小淫妇儿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。苦似投河,愁如觅并。几时得把业罐子
填完,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。’”当下把桂姐说的哭起来了。被西门庆向伯爵
头上打了一扇子,笑骂道:“你这[扌刍]断肠子的狗才!生生儿吃你把人就欧杀
了。”因叫桂姐:“你唱,不要理他。”谢希大道:“应二哥,你好没趣!今日左
来右去只欺负我这干女儿。你再言语,口上生个大疔疮。”那桂姐半日拿起琵琶,
又唱:

    【簇御林】人都道他志诚。

伯爵才待言语,被希大把口按了,说道:“桂姐你唱,休理他!”桂姐又唱道:

  却原来厮勾引。眼睁睁心口不相应。

希大放了手,伯爵又说:“相应倒好了。心口里不相应,如今虎口里倒相应。不多
,也只三两炷儿。”桂姐道:“白眉赤眼,你看见来?”伯爵道:“我没看见,在
乐星堂儿里不是?”连西门庆众人都笑起来了。桂姐又唱:

  山盟海誓,说假道真,险些儿不为他错害了相思病。负人心,看伊家做作
  ,如何教我有前程?

伯爵道:“前程也不敢指望他,到明日,少不了他个招宣袭了罢。”桂姐又唱:

    【琥珀猫儿坠】日疏日远,何日再相逢?枉了奴痴心宁耐等。想巫山
  云雨梦难成。薄情,猛拚今生和你凤拆鸾零。
    【尾声】冤家下得忒薄幸,割舍的将人孤另。那世里的恩情翻成做话
  饼。

  唱毕,谢希大道:“罢,罢。叫画童儿接过琵琶去,等我酬劳桂姐一杯酒儿,
消消气罢。”伯爵道:“等我哺菜儿。我本领儿不济事,拿勤劳准折罢了。”桂姐
道:“花子过去,谁理你!你大拳打了人,这回拿手来摸挲。”当下,希大一连递
了桂姐三杯酒,拉伯爵道:“咱每还有那两盘双陆,打了罢。”于是二人又打双陆
。西门庆递了个眼色与桂姐,就往外走。伯爵道:“哥,你往后边左,捎些香茶儿
出来。头里吃了些蒜,这回子倒反恶泛泛起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那里得香茶来
!”伯爵道:“哥,你还哄我哩,杭州刘学官送了你好少儿,你独吃也不好。”西
门庆笑的后边去了。桂姐也走出来,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儿戴,也不见了。伯爵与希
大一连打了三盘双陆,等西门庆白不见出来。问画童儿:“你爹在后边做甚么哩?
”画童儿道:“爹在后边,就出来了。”伯爵道:“就出来,有些古怪!”因交谢
希大:“你这里坐着,等我寻他寻去。”那谢希大且和书童儿两个下象棋。

  原来西门庆只走到李瓶儿房里,吃了药就出来了。在木香棚下看见李桂姐,就
拉到藏春坞雪洞儿里,把门儿掩着,坐在矮床儿上,把桂姐搂在怀中,腿上坐的,
一径露出那话来与他瞧,把桂姐唬了一跳。便问:“怎的就这般大?”西门庆悉把
吃胡僧药告诉了一遍。先交他低垂粉颈,款启猩唇,品咂了一回。然后,轻轻[扌
刍]起他两只小小金莲来,跨在两边胳膊上,抱到一张椅儿上,两个就干起来。不
想应伯爵到各亭儿上寻了一遭,寻不着,打滴翠岩小洞儿里穿过去,到了木香棚,
抹过葡萄架,到松竹深处,藏春坞边,隐隐听见有人笑声,又不知在何处。这伯爵
慢慢蹑足潜踪,掀开帘儿,见两扇洞门儿虚掩,在外面只顾听觑。听见桂姐颤着声
儿,将身子只顾迎播着西门庆,叫:“达达,快些了事罢,只怕有人来。”被伯爵
猛然大叫一声,推开门进来,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。说道:“快取
水来,泼泼两个搂心的,搂到一答里了!”李桂姐道:“怪攘刀子,猛的进来,唬
了我一跳!”伯爵道:“快些儿了事?好容易!也得值那些数儿是的。怕有人来看
见,我就来了。且过来,等我抽个头儿着。”西门庆便道:“怪狗才,快出去罢了
,休鬼混!我只怕小厮来看见。”那应伯爵道:“小淫妇儿,你央及我央及儿。不
然我就吆喝起来,连后边嫂子每都嚷的知道。你既认做干女儿了,好意教你躲住两
日儿,你又偷汉子。教你了不成!”桂姐道:“去罢,应怪花子!”伯爵道:“我
去罢?我且亲个嘴着。”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,才走出来。西门庆道:“怪狗
才,还不带上门哩。”伯爵一面走来把门带上,说道:“我儿,两个尽着捣,尽着
捣,捣吊底也不关我事。”才走到那个松树儿底下,又回来说道:“你头里许我的
香茶在那里?”西门庆道:“怪狗才,等住回我与你就是了,又来缠人!”那伯爵
方才一直笑的去了。桂姐道:“好个不得人意的攮刀子!”这西门庆和那桂姐两个
,在雪洞内足干够一个时辰,吃了一枚红枣儿,才得了事,雨散云收。有诗为证:

    海棠枝上莺梭急,绿竹阴中燕语频。
    闲来付与丹青手,一段春娇画不成。

  少顷,二人整衣出来。桂姐向他袖子内掏出好些香茶来袖了。西门庆使的满身
香汗,气喘吁吁,走来马缨花下溺尿。李桂姐腰里摸出镜子来,在月窗上搁着,整
云理[髟丐],往后边去了。

  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,洗洗手出来。伯爵问他要香茶,西门庆道:“怪花子
,你害了痞,如何只鬼混人!”每人掐了一撮与他。伯爵道:“只与我这两个儿!
由他,由他!等我问李家小淫妇儿要。”正说着,只见李铭走来磕头。伯爵道:“
李日新在那里来?你没曾打听得他每的事怎么样儿了?”李铭道:“俺桂姐亏了爹
这里。这两日,县里也没人来催,只等京中示下哩。”伯爵道:“齐家那小老婆子
出来了?”李铭道:“齐香儿还在王皇亲宅内躲着哩。桂姐在爹这里好,谁人敢来
寻?”伯爵道:“要不然也费手,亏我和你谢爹再三央劝你爹:‘你不替他处处儿
,教他那里寻头脑去!’”李铭道:“爹这里不管,就了不成。俺三婶老人家,风
风势势的,干出甚么事!”伯爵道:“我记的这几时是他生日,俺每会了你爹,与
他做做生日。”李铭道:“爹每不消了。到明日事情毕了,三婶和桂姐,愁不请爹
每坐坐?”伯爵道:“到其间,俺每补生日就是了。”因叫他近前:“你且替我吃
了这钟酒着。我吃了这一日,吃不的了。”那李铭接过银把钟来,跪着一饮而尽。
谢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钟与他。伯爵道:“你敢没吃饭?”桌上还剩了一盘点心,
谢希大又拿两盘烧猪头肉和鸭子递与他。李铭双手接的,下边吃去了。伯爵用箸子
又拨了半段鲥鱼与他,说道:“我见你今年还没食这个哩,且尝新着。”西门庆道
:“怪狗才,都拿与他吃罢了,又留下做甚么?”伯爵道:“等住回吃的酒阑,上
来饿了,我不会吃饭儿?你们那里晓得,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,吃到牙缝里剔
出来都是香的。好容易!公道说,就是朝廷还没吃哩!不是哥这里,谁家有?”正
说着,只见画童儿拿出四碟鲜物儿来:一碟乌菱、一碟荸荠、一碟雪藕、一碟枇杷
。西门庆还没曾放到口里,被应伯爵连碟子都挝过去,倒的袖了。谢希大道:“你
也留两个儿我吃。”也将手挝一碟子乌菱来。只落下藕在桌子上。西门庆掐了一块
放在口内,别的与了李铭吃了。分付画童后边再取两个枇杷来赏李铭。李铭接的袖
了,才上来拿筝弹唱。唱了一回,伯爵又出题目,叫他唱了一套《花药栏》。三个
直吃到掌灯时候,还等后边拿出绿豆白米水饭来吃了,才起身。伯爵道:“哥,我
晓得明日安主事请你,不得闲。李四、黄三那事,我后日会他来罢。”西门庆点头
儿,二人也不等送,就去了。西门庆教书童看收家伙,就归后边孟玉楼房中歇去了
。一宿无话。

  到次日早起,也没往衙门中去,吃了粥,冠带骑马,书童、玳安两个跟随,出
城南三十里,迳往刘太监庄上来赴席,不在话下。

  潘金莲赶西门庆不在家,与李瓶儿计较,将陈敬济输的那三钱银子,又教李瓶
儿添出七钱来,教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、两只鸡、一钱银子下饭、一坛金华酒、一
瓶白酒、一钱银子裹馅凉糕,教来兴儿媳妇整理端正。金莲对着月娘说:“大姐那
日斗牌,赢了陈姐夫三钱银子,李大姐又添了些,今治了东道儿,请姐姐在花园里
吃。”吴月娘就同孟玉楼、李娇儿、孙雪娥、大姐、桂姐众人,先在卷棚内吃了一
回,然后拿酒菜儿,在山子上卧云亭下棋,投壶,吃酒耍子。月娘想起问道:“今
日主人,怎倒不来坐坐?”大姐道:“爹又使他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,也好待来
也。”

  不一时,陈敬济来到,向月娘众人作了揖,就拉过大姐一处坐下。向月娘说:
“徐家银子讨了来了,共五封二百五十两,送到房里,玉箫收了。”于是传杯换盏
,酒过数巡,各添春色。月娘与李娇儿、桂姐三个下棋,玉楼众人都起身向各处观
花玩草耍子。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,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。因见墙角草
地下一朵野紫花儿可爱,便走去要摘。不想敬济有心,一眼睃见,便悄悄跟来,在
背后说道:“五娘,你老人家寻甚么?这草地上滑齑齑的,只怕跌了你,教儿子心
疼。”那金莲扭回粉颈,斜睨秋波,带笑带骂道:“好个贼短命的油嘴,跌了我,
可是你就心疼哩?谁要你管!你又跟了我来做甚么,也不怕人看着。”因问:“你
买的汗巾儿怎了?”敬济笑嘻嘻向袖于中取出,递与他,说道:“六娘的都在这里
了。”又道:“汗巾儿买了来,你把甚来谢我?”于是把脸子挨的他身边,被金莲
举手只一推。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,并奶子如意儿跟着,从松墙那边走来。见金
莲手拿自团扇一动,不知是推敬济,只认做扑蝴蝶,忙叫道:“五妈妈,扑的蝴蝶
儿,把官哥儿一个耍子。”慌的敬济赶眼不见,两三步就钻进山子里边去了。金莲
恐怕李瓶儿瞧见,故意问道:“陈姐夫与了汗巾不曾?”李瓶儿道:“他还没有与
我哩。”金莲道:“他刚才袖着,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的,悄悄递与我了。”于是
两个坐在芭蕉丛下花台石上,打开分了。两个坐了一回,李瓶儿说道:“这答儿里
到且是荫凉。”因使如意儿:“你去叫迎春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并凉席儿来,就带
了骨牌来,我和五娘在这里抹回骨牌儿。你就在屋里看罢。”如意儿去了。

  不一时,迎春取了枕席并骨牌来。李瓶儿铺下席,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
着,教他顽耍,他便和金莲抹牌。抹了一回,交迎春往屋里拿一壶好茶来。不想盂
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,点手儿叫李瓶儿说:“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。”李瓶儿撇下
孩子,教金莲看着:“我就来。”那金莲记挂敬济在洞儿里,那里又去顾那孩子,
赶空儿两三步走入洞门首,教敬济,说:“没人,你出来罢。”敬济便叫妇人进去
瞧蘑菇:“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。”哄的妇人入到洞里,就折叠腿跪着,要
和妇人云雨。两个正接着亲嘴。也是天假其便,李瓶儿走到亭子上,月娘说:“孟
三姐和桂姐投壶输了,你来替他投两壶儿。”李瓶儿道:“底下没人看孩子哩。”
玉楼道:“左右有六姐在那里,怕怎的。”月娘道:“孟三姐,你去替他看看罢。
”李瓶儿道:“三娘累你,亦发抱了他来罢。”教小玉:“你去就抱他的席和小枕
头儿来。”那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,孩子便躺在席上,蹬手蹬脚的怪哭,并不
知金莲在那里。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,见人来,一溜烟跑了。玉楼道:“他五娘那
里去了?耶[口乐],耶[口乐]!把孩子丢在这里,吃猫唬了他了。”那金莲连
忙从雪洞儿里钻出来,说道:“我在这里净了净手,谁往那里去来!那里有猫唬了
他?白眉赤眼的!”那玉楼也更不往洞里看,只顾抱了官哥儿,拍哄着他往卧云亭
儿上去了。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。金莲恐怕他学舌,随屁股也跟了来。月娘问:
“孩子怎的哭?”玉楼道:“我去时,不知是那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。”
月娘说:“干净唬着孩儿。”李瓶儿道,“他五娘看着他哩。”玉楼道:“六姐往
洞儿里净手去来。”金莲走上来说:“三姐,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儿的?那里讨个猫
来!他想必饿了,要奶吃哭,就赖起人来。”李瓶儿见迎春拿上茶来,就使他叫奶
子来喂哥儿奶。

  陈敬济见无人,从洞儿钻出来,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,一直往外去了。正是:

    两手劈开生死路。一身跳出是非门。

  月娘见孩子不吃奶,只是哭,吩咐李瓶儿:“你抱他到屋里,好好打发他睡罢
。”于是也不吃酒,众人都散了。原来陈敬济也不曾与潘金莲得手,事情不巧,归
到前边厢房中,有些咄咄不乐。正是:

    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

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 吴月娘拜求子息

  词曰:

    小院闲阶玉砌,墙隈半簇兰芽。一庭萱草石榴花,多子宜男爱插。
    休使风吹雨打,老天好为藏遮。莫教变作杜鹃花,粉褪红销香罢。

  话说陈敬济与金莲不曾得手,怅怏不题。单表西门庆赴黄、安二主事之席。乘
着马,跟随着书童、玳安四五人,来到刘太监庄上。早有承局报知,黄、安二主事
忙整衣冠,出来迎接。那刘太监是地主,也同来相迎。西门庆下了马,刘太监一手
挽了西门庆,笑道:“咱三个等候的好半日了,老丈却才到来。”西门庆答道:“
蒙两位老先生见招,本该早来,实为家下有些小事,反劳老公公久待,望乞恕罪。
”三个大打恭,进仪门来。让到厅上,西门庆先与黄主事作揖,次与安主事、刘太
监都作了揖,四人分宾主而坐。第一位让西门庆坐了,第二就该刘太监坐。刘太监
再四不肯,道:“咱忝是房主,还该两位老先生,是远客。”安主事道:“定是老
先儿。”西门庆道:“若是序齿,还该刘公公。”刘大监推却不过,向黄、安两主
事道:“斗胆占了。”便坐了第二位。黄、安二主事坐了主席。一班小优儿上来磕
了头,左右献过茶,当值的就递上酒来。黄、安二主事起身安席坐下。小优儿拿檀
板、琵琶、弦索、箫管上来,合定腔调,细细唱了一套《宜春令》“青阳候烟雨淋
”。唱毕,刘太监举杯劝众官饮酒。安主事道:“这一套曲儿,做的清丽无比,定
是一个绝代才子。况唱的声音嘹亮,响遏行云,却不是个双绝了么!”西门庆道:
“那个也不当奇,今日有黄、安二位做了贤主,刘公公做了地主,这才是难得哩!
”黄主事笑道:“也不为奇。刘公公是出入紫禁,日觐龙颜,可不是贵臣?西门老
丈,堆金积玉,仿佛陶朱,可不是富人?富贵双美,这才是奇哩!”四个人哈哈大
笑。当值的斟上酒来,又饮了一回。小优儿又拿碧玉洞箫,吹得悠悠咽咽,和着板
眼,唱一套《沽美酒》“桃花溪,杨柳腰”的时曲。唱毕,众客又赞了一番,欢乐
饮酒不题。

  且说陈敬济因与金莲不曾得手,耐不住满身欲火。见西门庆吃酒到晚还未来家
,依旧闪入卷棚后面,探头探脑张看。原来金莲被敬济鬼混了一场,也十分难熬,
正在无人处手托香腮,沉吟思想。不料敬济三不知走来,黑影子里看见了,恨不的
一碗水咽将下去。就大着胆,悄悄走到背后,将金莲双手抱住,便亲了个嘴,说道
:“我前世的娘!起先吃孟三儿那冤儿打开了,几乎把我急杀了。”金莲不提防,
吃了一吓。回头看见是敬济,心中又惊又喜,便骂道:“贼短命,闪了我一闪,快
放手,有人来撞见怎了!”敬济那里肯放,便用手去解他裤带。金莲犹半推半就,
早被敬济一扯扯断了。金莲故意失惊道:“怪贼囚,好大胆!就这等容容易易要奈
何小丈母!”敬济再三央求道:“我那前世的亲娘,要敬济的心肝煮汤吃,我也肯
割出来。没奈何,只要今番成就成就。”敬济口里说着,腰下那话已是硬帮帮的露
出来,朝着金莲单裙只顾乱插。金莲桃颊红潮,情动久了。初还假做不肯,及被敬
济累垂敖曹触着,就禁不的把手去摸。敬济便趁势一手掀开金莲裙子,尽力往内一
插,不觉没头露脑。原来金莲被缠了一回,臊水湿漉漉的,因此不费力送进了。两
个紧傍在红栏干上,任意抽送,敬济还嫌不得到根,教金莲倒在地下:“待我奉承
你一个不亦乐乎!”金莲恐散了头发,又怕人来,推道:“今番且将就些,后次再
得相聚,凭你便了。”一个“达达”连声,一个“亲亲”不住,厮[亻并]了半个
时辰。只听得隔墙外籁籁的响,又有人说话,两个一哄而散。

  敬济云情未已,金莲雨意方浓。却是书童、玳安拿着冠带拜匣,都醉醺醺的嚷
进门来。月娘听见,知道是西门庆来家,忙差小玉出来看。书童、玳安道:“爹随
后就到了。我两人怕晚了,先来了。”不多时,西门庆下马进门,已醉了,直奔到
月娘房里来。搂住月娘就待上床。月娘因要他明日进房,应二十三壬子日服药行事
,便不留他,道:“今日我身子不好,你往别房里去罢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我知道
你嫌我醉了,不留我。也罢,别要惹你嫌。我去了,明晚来罢。”月娘笑道:“我
真有些不好,月经还未净。谁嫌你?明晚来罢。”西门庆就往潘金莲房里去了。金
莲正与敬济不尽兴回房,眠在炕上,一见西门庆进来,忙起来笑迎道:“今日吃酒
,这咱时才来家。”西门庆也不答应,一手搂将过来,连亲了几个嘴,一手就下边
一摸,摸着他牝户,道:“怪小淫妇儿,你想着谁来?兀那话湿搭搭的。”金莲自
觉心虚,也不做声。只笑推开了西门庆,向后边澡牝去了。当晚与西门庆云情雨意
,不消说得。

  且表吴月娘次日起身,正是二十三壬子日,梳洗毕,就教小玉摆着香桌,上边
放着宝炉,烧起名香,又放上《白衣观音经》一卷。月娘向西皈依礼拜,拈香毕,
将经展开,念一遍,拜一拜,念了二十四遍,拜了二十四拜,圆满。然后箱内取出
丸药放在桌上,又拜了四拜,祷告道:“我吴氏上靠皇天,下赖薛师父、王师父这
药,仰祈保佑,早生子嗣。”告毕,小玉烫的热酒,倾在盏内。月娘接过酒盏,一
手取药调匀,西向跪倒,先将丸药咽下,又取末药也服了,喉咙内微觉有些腥气。
月娘迸着气一口呷下,又拜了四拜。当日不出房,只在房里坐的。

  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起身,就叫书童写谢宴贴,往黄、安二主事家谢宴。书童
去了,就是应伯爵来到。西门庆出来,应伯爵作了揖,说道:“哥,昨在刘太监家
吃酒,几时来家?”西门庆道:“承两公十分相爱,灌了好几杯酒,归路又远,更
余来家。已是醉了,这咱才起身。”玳安捧出早饭,西门庆正和伯爵同吃,又报黄
主事、安主事来拜。西门庆整衣冠,教收过家活出迎。应伯爵忙回避了。黄、安二
主事一齐下轿。进门厮见毕,三人坐下,一面捧出茶来吃了。黄、安二主事道:“
夜来有亵,”西门庆道:“多感厚情,正要叩谢两位老先生,如何反劳台驾先施!
”安主事道:“昨晚老先生还未尽兴,为何就别了?”西门庆道:“晚生已大醉了
。临起身,又被刘公公灌上十数杯葡萄酒,在马上就要呕,耐得到家,睡到今日还
有些不醒哩。”笑了一番,又吃过三杯茶,说些闲话,作别去了。应伯爵也推事故
家去。西门庆回进后边吃了饭,就坐轿答拜黄、安二主事去。又写两个红礼帖,吩
咐玳安备办两副下程,赶到他家面送。当日无话。

  西门庆来家,吴月娘打点床帐,等候进房。西门庆进了房,月娘就教小玉整设
肴馔,烫酒上来,两人促膝而坐。西门庆道:“我昨夜有了杯酒,你便不肯留我,
又假推甚么身子不好,这咱捣鬼!”月娘道,“这不是捣鬼,果然有些不好。难道
夫妻之间恁地疑心?”西门庆吃了十数杯酒,又吃了些鲜鱼鸭腊,便不吃了,月娘
交收过了。小玉熏的被窝香喷喷的,两个洗澡已毕,脱衣上床。枕上绸缪,被中缱
绻,言不可尽。这也是吴月娘该有喜事,恰遇月经转,两下似水如鱼,便得了子了
。正是:

    花有并头莲并蒂,带宜同挽结同心。

  次日,西门庆起身梳洗,月娘备有羊羔美酒、鸡子腰子补肾之物,与他吃了,
打发进衙门去。西门庆衙门散了回来,就进李瓶儿房看哥儿。李瓶儿抱着孩子向西
门庆道:“前日我有些心愿未曾了。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,坐净桶时,常有些血水
淋得慌。早晚要酬酬心愿,你又忙碌碌的,不得个闲空。”西门庆道:“你既要了
愿时,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来,与他商量,做些好事就是了。”便叫玳安,吩咐接
王姑子。玳安应诺去了。

  书童又报:“常二叔和应二爹来到。”西门庆便出迎厮见。应伯爵道:“前日
谢子纯在这里吃酒,我说的黄四、李三的那事,哥应付了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
那里有银子?”应伯爵道:“哥前日已是许下了,如何又变了卦?哥不要瞒我,等
地财主,说个无银出来?随分凑些与他罢。”西门庆不答应他,只顾呆了脸看常峙
节。常峙节道:“连日不曾来,哥,小哥儿长养么?”西门庆道:“生受注念,却
才你李家嫂子要酬心愿,只得去请王姑子来家做些好事。”应伯爵道:“但凡人家
富贵,专待子孙掌管。养得来时,须要十分保护。譬如种五谷的,初长时也得时时
灌溉,才望个秋收。小哥儿万金之躯,是个掌中珠,又比别的不同。小儿郎三岁有
关,六岁有厄,九岁有煞,又有出痧出痘等症。哥,不是我口直,论起哥儿,自然
该与他做些好事,广种福田。若是嫂子有甚愿心,正宜及早了当,管情交哥儿无灾
无害好养。”说话间,只见玳安来回话道:“王姑子不在庵里,到王尚书府中去了
。小的又到王尚书府中找寻他,半日才得出来。与他说了,便来了。”西门庆听罢
,依旧和伯爵、常峙节说话儿,一处坐地,书童拿些茶来吃了。伯爵因开言道:“
小弟蒙哥哥厚爱,一向因寒家房子窄隘,不敢简亵,多有疏失。今日禀明了哥,若
明后日得空,望哥同常二哥出门外花园里顽耍一日,少尽兄弟孝顺之心。”常峙节
从旁赞道:“应二哥一片献芹之心,哥自然鉴纳,决没有见却的理。”西门庆道:
“若论明日,到没事,只不该生受。”伯爵道:“小弟在宅里,筷子也不知吃了多
少下去,今日一杯水酒,当的甚么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如此,我便不往别处去了。
”伯爵道:“只是还有一件──小优儿,小弟便叫了。但郊外去,必须得两个唱的
去,方有兴趣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不打紧,我叫人去叫了吴银儿与韩金钏儿就是了
。”伯爵道:“如此可知好哩。只是又要哥费心,不当。”西门庆一面就叫琴童,
吩咐去叫吴银儿、韩金钏儿,明日早往门外花园内唱。琴童应诺去了。

  不多时,王姑子来到厅上,见西门庆道个问讯:“动问施主,今日见召,不知
有何吩咐?老身因王尚书府中有些小事去了,不得便来,方才得脱身。”西门庆道
:“因前日养官哥许下些愿心,一向忙碌碌,未曾完得。托赖皇天保护,日渐长大
。我第一来要酬报佛恩,第二来要消灾延寿,因此请师父来商议。”王姑子道:“
小哥儿万金之躯,全凭佛力保护。老爹不知道,我们佛经上说,人中生有夜叉罗刹
,常喜啖人,令人无子,伤胎夺命,皆是诸恶鬼所为。如今小哥儿要做好事,定是
看经念佛,其余都不是路了。”西门庆便问做甚功德好,王姑子道:“先拜卷《药
师经》,待回向后,再印造两部《陀罗经》,极有功德。”西门庆问道:“不知几
时起经?”王姑子道:“明日到是好日,就我庵中完愿罢。”西门庆点着头道:“
依你,依你。”

  王姑子说毕,就往后边,见吴月娘和六房姊妹都在李瓶儿房里。王姑子各打了
问讯。月娘便道:“今日央你做好事保护官哥,你几时起经头?”王姑子道:“来
日黄道吉日,就我庵里起经。”小玉拿茶来吃了。李瓶儿因对王姑子道:“师父,
我还有句话,一发央及你。”王姑子道:“你老人家有甚话,但说不妨。”李瓶儿
道:“自从有了孩子,身子便有些不好。明日疏意里边,带通一句何如?行的去,
我另谢你。”王姑子道:“这也何难。且待写疏的时节,一发写上就是了。”正是


    祸因恶积非无种,福自天来定有根。

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

  词曰:

    美酒斗十千,更对花前。芳樽肯放手中闲?起舞酬花花不语,似解人
  怜。  不醉莫言还,请看枝间。已飘零一片减婵娟。花落明年犹自好,
  可惜朱颜。

  却说王姑子和李瓶儿、吴月娘,商量来日起经头停当,月娘便拿了些应用物件
送王姑子去,又教陈敬济来吩咐道:“明日你李家丈母拜经保佑官哥,你早去礼拜
礼拜。”敬济推道:“爹明日要去门外花园吃酒,留我店里照管,着别人去罢。”
原来敬济听见应伯爵请下了西门庆,便想要乘机和潘金莲弄松,因此推故。月娘见
说照顾生意,便不违拗他,放他出去了,便着书童礼拜。调拨已定,单待明日起经


  且说西门庆和应伯爵、常峙节谈笑多时,只见琴童来回话道:“唱的叫了。吴
银儿有病去不的,韩金钏儿答应了,明日早去。”西门庆道:“吴银儿既病,再去
叫董娇儿罢。”常峙节道:“郊外饮酒,有一个尽够了,不消又去叫。”说毕,各
各别去,不在话下。

  次日黎明,西门庆起身梳洗毕,月娘安排早饭吃了,便乘轿往观音庵起经。书
童、玳安跟随而行。王姑子出大门迎接,西门庆进庵来,北面皈依参拜。但见:

    金仙建化,启第一之真乘;玉偈演音,集三千之妙利。宝花座上,装
  成庄严世界;惠日光中,现出欢喜慈悲。香烟缭绕,直透九霄;仙鹤盘旋
  ,飞来[禾氐]树。访问缘由,果然稀罕;但思福果,那惜金钱!正是:
  办个至诚心,何处皇天难感;愿将大佛事,保祈殇子彭[竹钱]。

王姑子宣读疏头,西门庆听了,平身更衣。王姑子捧出茶来,又拿些点心饼馓之物
摆在桌上。西门庆不吃,单呷了口清茶,便上轿回来,留书童礼拜。正是:

    愿心酬毕喜匆匆,感谢灵神保佑功。
    更愿皈依莲座下,却教关煞永亨通。

  回来,红日才半竿,应伯爵早同常峙节来请。西门庆笑道:“那里有请吃早饭
的?我今日虽无事故,也索下午才好去。”应伯爵道:“原来哥不知,出城二十里
,有个内相花园,极是华丽,且又幽深,两三日也游玩不到哩。因此要早去,尽这
一日工夫,可不是好。”常峙节道:“今日哥既没甚事故,应哥早邀,便索去休。
”西门庆道:“既如此;常二哥和应二哥先行,我乘轿便到了。”应伯爵道:“专
待哥来。”说罢,两人出门,叫头口前去,又转到院内,立等了韩金钏儿坐轿子同
去。应伯爵先一日已着火家来园内,杀鸡宰鹅,安排筵席,又叫下两个优童随着去
了。

  西门庆见三人去了多时,便乘轿出门,迤逦渐近。举头一看,但见:

    千树浓阴,一湾流水。粉墙藏不谢之花,华屋掩长春之景。武陵桃放
  ,渔人何处识迷津?庾岭梅开,词客此中寻好句。端的是天上蓬莱,人间
  阆苑。

西门庆赞叹不已道:“好景致!”下轿步人园来。应伯爵和常峙节出来迎接,园亭
内坐的。先是韩金钏儿磕了头,才是两个歌童磕头。吃了茶,伯爵就要递上酒来,
西门庆道:“且住,你每先陪我去瞧瞧景致来。”一面立起身来,搀着韩金钏手儿
同走。伯爵便引着,慢慢的步出回廊,循朱阑转过垂杨边一曲荼蘼架,踅过太湖石
、松凤亭,来到奇字亭。亭后是绕屋梅花三十树,中间探梅阁。阁上名人题咏极多
,西门庆备细看了。又过牡丹台,台上数十种奇异牡丹。又过北是竹园,园左有听
竹馆、凤来亭,匾额都是名公手迹;右是金鱼池,池上乐水亭,凭朱栏俯看金鱼,
却象锦被也似一片浮在水面。西门庆正看得有趣,伯爵催促,又登一个大楼,上写
“听月楼”。楼上也有名人题诗对联,也是刊板砂绿嵌的。下了楼,往东一座大山
,山中八仙洞,深幽广阔。洞中有石棋盘,壁上铁笛铜箫,似仙家一般。出了洞,
登山顶一望,满园都是见的。

  西门庆走了半日,常峙节道:“恐怕哥劳倦了,且到园亭上坐坐,再走不迟。
”西门庆道:“十分走不过一分,却又走不得了。多亏了那些抬轿的,一日赶百来
里多路。”大家笑了,让到园亭里,西门庆坐了上位,常峙节坐东,应伯爵坐西,
韩金钏儿在西门庆侧边陪坐。大家送过酒来,西门庆道:“今日多有相扰,怎的生
受!”伯爵道:“一杯水酒,哥说那里话!”三人吃够数杯,两个歌童上来。西门
庆看那歌童生得──

    粉块捏成白面,胭脂点就朱唇。绿糁糁披几寸青丝,香馥馥着满身罗
  绮。秋波一转,凭他铁石心肠。檀板轻敲,遮莫金声玉振。正是但得倾城
  与倾国,不论南方与北方。

两个歌童上来,拿着鼓板,合唱了一套时曲《字字锦》“群芳绽锦鲜”。唱的娇喉
婉转,端的是绕梁之声,西门庆称赞不已。常峙节道:“怪他是男子,若是妇女,
便无价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若是妇女,咱也早叫他坐了,决不要他站着唱。”伯爵
道:“哥本是在行人,说的话也在行。”众人都笑起来。三人又吃了数杯,伯爵送
上令盆,斟一大钟酒,要西门庆行令。西门庆道:“这便不消了。”伯爵定要行令
,西门庆道:“我要一个风花雪月,第一是我,第二是常二哥,第三是主人,第四
是钏姐。但说的出来,只吃这一杯。若说不出,罚一杯,还要讲十个笑话。讲得好
便休;不好,从头再讲。如今先是我了。”拿起令钟,一饮而尽,就道:“云淡风
轻近午天。──如今该常二哥了。”常峙节接过酒来吃了,便道:“傍花随柳过前
川。──如今该主人家了。”应伯爵吃了酒,呆登登讲不出来。西门庆道:“应二
哥请受罚。”伯爵道:“且待我思量。”又迟了一回,被西门庆催逼得紧,便道:
“泄漏春光有几分。”西门庆大笑道:“好个说别字的,论起来,讲不出该一杯,
说别字又该一杯,共两杯。”伯爵笑道:“我不信,有两个‘雪’字,便受罚了两
杯?”众人都笑了,催他讲笑话。伯爵说道:“一秀才上京,泊船在扬子江。到晚
,叫艄公:‘泊别处罢,这里有贼。’艄公道:‘怎的便见得有贼?’秀才道:‘
兀那碑上写的不是江心贼?’艄公笑道:‘莫不是江心赋,怎便识差了?’秀才道
:‘赋便赋,有些贼形。’”西门庆笑道:“难道秀才也识别字?”常峙节道:“
应二哥该罚十大杯。”伯爵失惊道:“却怎的便罚十杯?”常峙节道:“你且自家
去想。”原来西门庆是山东第一个财主,却被伯爵说了“贼形”,可不骂他了!西
门庆先没理会,到被常峙节这句话提醒了。伯爵觉失言,取酒罚了两杯,便求方便
。西门庆笑道:“你若不该,一杯也不强你;若该罚时,却饶你不的。”伯爵满面
不安。又吃了数杯,瞅着常峙节道:“多嘴!”西门庆道:“再说来!”伯爵道:
“如今不敢说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胡乱取笑,顾不的许多,且说来看。”伯爵才安
心,又说:“孔夫子西狩得麟,不能够见,在家里日夜啼哭。弟子恐怕哭坏了,寻
个牯牛,满身挂了铜钱哄他。那孔子一见便识破,道:‘这分明是有钱的牛,却怎
的做得麟!’”说罢,慌忙掩着口跪下道:“小人该死了,实是无心。”西门庆笑
着道:“怪狗才,还不起来。”金钏儿在旁笑道:“应花子成年说嘴麻犯人,今日
一般也说错了。大爹,别要理他。”说的伯爵急了,走起来把金钏儿头上打了一下
,说道:“紧自常二那天杀的韶叨,还禁的你这小淫妇儿来插嘴插舌!”不想这一
下打重了,把金钏疼的要不的,又不敢哭,[月乞][月愁]着脸,待要使性儿。
西门庆笑骂道:“你这狗才,可成个人?嘲戏了我,反又打人,该得何罪?”伯爵
一面笑着,搂了金钏说道:“我的儿,谁养的你恁娇?轻轻荡得一荡儿就待哭,亏
你挨那驴大的行货子来!”金钏儿揉着头,瞅了他一眼,骂道:“怪花子,你见来
?没的扯淡!敢是你家妈妈子倒挨驴的行货来。”伯爵笑说道:“我怎不见?只大
爹他是有名的潘驴邓小闲,不少一件,你怎的赖得过?”又道:“哥,我还有个笑
话儿,一发奉承了列位罢:一个小娘,因那话宽了,有人教道他:‘你把生矾一块
,塞在里边,敢就紧了。’那小娘真个依了他。不想那矾涩得疼了,不好过,[月
乞][月愁]着立在门前。一个走过的人看见了,说道:‘这小淫妇儿,倒象妆霸
王哩!’这小娘正没好气,听见了,便骂道:‘怪囚根子,俺樊哙妆不过,谁这里
妆霸王哩!’”说毕,一座大笑,连金钏儿也噗嗤的笑了。

  少顷,伯爵饮过酒,便送酒与西门庆完令。西门庆道:“该钏姐了。”金钏儿
不肯。常峙节道:“自然还是哥。”西门庆取酒饮了,道:“月殿云梯拜洞仙。”
令完,西门庆便起身更衣散步。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来,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。
伯爵四下看时,只见他走到山子那边蔷薇架儿底下,正打沙窝儿溺尿。伯爵看见了
,连忙折了一枝花枝儿,轻轻走去,蹲在他后面,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。韩金钏儿
吃了一惊,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来,连裤腰都湿了。不防常峙节从背后又影来,
猛力把伯爵一推,扑的向前倒了一交,险些儿不曾溅了一脸子的尿。伯爵爬起来,
笑骂着赶了打,西门庆立在那边松阴下看了,笑的要不的。连韩金钏儿也笑的打跌
道:“应花子,可见天理近哩!”于是重新入席饮酒。西门庆道:“你这狗才,刚
才把俺们都嘲了,如今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。”伯爵连说:“有有有,一财主撒
屁,帮闲道:‘不臭。’财主慌的道:‘屁不臭,不好了,快请医人!’帮闲道:
‘待我闻闻滋味看。’假意儿把鼻一嗅,口一咂,道:‘回味略有些臭,还不妨。
’”说的众人都笑了。常峙节道:“你自得罪哥哥,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?”
众人又笑了一场。伯爵又要常峙节与西门庆猜枚饮酒。韩金钏儿又弹唱着奉酒。众
人欢笑,不在话下。

  且说陈敬济探听西门庆出门,便百般打扮的俊俏,一心要和潘金莲弄鬼,又不
敢造次,只在雪洞里张看,还想妇人到后园来。等了半日不见来,耐心不过,就一
直迳奔到金莲房里来,喜得没有人看见。走到房门首,忽听得金莲娇声低唱了一句
道:“莫不你才得些儿便将人忘记。”已知妇人动情,便接口道:“我那敢忘记了
你!”抢进来,紧紧抱住道:“亲亲,昨日丈母叫我去观音庵礼拜,我一心放你不
下,推事故不去。今日爹去吃酒了,我绝早就在雪洞里张望。望得眼穿,并不见我
亲亲的俊影儿。因此,拚着死踅得进来。”金莲道:“[石岑]说嘴的,你且禁声
。墙有风,壁有耳,这里说话不当稳便。”说未毕,窗缝里隐隐望见小玉手拿一幅
白绢,渐渐走近屋里来,又忽地转去了。金莲忖道:“这怪小丫头,要进房却又跑
转去,定是忘记甚东西。”知道他要再来,慌教陈敬济:“你索去休,这事不济了
。”敬济没奈何,一溜烟出去了。果然,小玉因月娘教金莲描画副裙拖送人,没曾
拿得花样,因此又跑转去。这也是金莲造化,不该出丑。待的小玉拿了花样进门,
敬济已跑去久了。金莲接着绢儿,尚兀是手颤哩。

  话分两头。再表西门庆和应伯爵、常峙节,三人吃的酩酊,方才起身。伯爵再
四留不住,忙跪着告道:“莫不哥还怪我那句话么?可知道留不住哩。”西门庆笑
道:“怪狗才,谁记着你话来!”伯爵便取个大瓯儿,满满斟了一瓯递上来,西门
庆接过吃了。常峙节又把些细果供上来,西门庆也吃了,便谢伯爵起身。与了金钏
儿一两银子,叫玳安又赏了歌童三钱银子,吩咐:“我有酒,也着人叫你。”说毕
,上轿便行,两个小厮跟随。伯爵叫人家收过家活,打发了歌童,骑头口同金钏儿
轿子进城来,不题。

  西门庆到家,已是黄昏时分,就进李瓶儿房里歇了。次日,李瓶儿和西门庆说
:“自从养了孩子,身上只是不净。早晨看镜子,兀那脸皮通黄了,饮食也不想,
走动却似闪肭了腿的一般。倘或有些山高水低,丢了孩子教谁看管?”西门庆见他
掉下泪来,便道:“我去请任医官来,看你脉息,吃些丸药,管就好了。”便叫书
童写个帖儿,去请任医官来。书童依命去了。

  西门庆自来厅上,只见应伯爵早来谢劳。西门庆谢了相扰,两人一处坐地说话
。不多时,书童通报任医官到,西门庆慌忙出迎,和应伯爵厮见,三人依次而坐。
书童递上茶来吃了,任医官便动问:“府上是那一位贵恙?”西门庆道:“就是第
六个小妾,身子有些不好,劳老先生仔细一看。”任医官道:“莫不就是前日得哥
儿的么?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。不知怎么生起病来。”任医官道:“且待学生进去
看看。”说毕,西门庆陪任医官进到李瓶儿屋里,就床前坐下。叫丫头把帐儿轻轻
揭开一缝,先放出李瓶儿的右手来,用帕儿包着,搁在书上。任医官道:“且待脉
息定着。”定了一回,然后把三个指头按在脉上,自家低着头,细玩脉息,多时才
放下。李瓶儿在帐缝里慢慢的缩了进去。不一时,又把帕儿包着左手,捧将出来,
搁在书上,任医官也如此看了。看完了,便向西门庆道:“老夫人两手脉都看了,
却斗胆要瞧瞧气色。”西门道:“通家朋友,但看何妨。”就教揭起帐儿。任医官
一看,只见:脸上桃花红绽色,眉尖柳叶翠含颦。那任医官略看了两眼,便对西门
庆说:“夫人尊颜,学生已是望见了。大约没有甚事,还要问个病源,才是个望、
闻、问、切。”西门庆就唤奶子。只见如意儿打扮的花花哨哨走过来,向任医官道
个万福,把李瓶儿那口燥唇干、睡炕不稳的病症,细细说了一遍。那任医官即便起
身,打个恭儿道:“老先生,若是这等,学生保的没事。大凡以下人家,他形神粗
卤,气血强旺,可以随分下药,就差了些,也不打紧的。如宅上这样大家,夫人这
样柔弱的形躯,怎容得一毫儿差池!正是药差指下,延祸四肢。以此望、闻、问、
切,一件儿少不得的。前日,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些病症,看来却与夫人相似。学生
诊了脉,问了病源,看了气色,心下就明白得紧。到家查了古方,参以己见,把那
热者凉之,虚者补之,停停当当,不消三四剂药儿,登时好了。那吏部公也感小弟
得紧,不论尺头银两,加礼送来。那夫人又有梯己谢意,吏部公又送学生一个匾儿
,鼓乐喧天,送到家下。匾上写着‘儒医神术’四个大字。近日,也有几个朋友来
看,说道写的是甚么颜体,一个个飞得起的。况学生幼年曾读几行书,因为家事消
乏,就去学那岐黄之术。真正那‘儒医’两字,一发道的着哩!”西门庆道:“既
然不妨,极是好了。不满老先生说,家中虽有几房,只是这个房下,极与学生契合
。学生偌大年纪,近日得了小儿,全靠他扶养,怎生差池的!全仗老先生神术,与
学生用心儿调治他速好,学生恩有重报。纵是咱们武职比不的那吏部公,须索也不
敢怠慢。”任医官道:“老先生这样相处,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谢。就是那药本,也
不敢领。”西门庆听罢,笑将起来道:“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。近日有个笑话儿讲
得好:有一人说道:‘人家猫儿若是犯了癞的病,把乌药买来,喂他吃了就好了。
’旁边有一人问:‘若是狗儿有病,还吃甚么药?’那人应声道:‘吃白药,吃白
药。’可知道白药是狗吃的哩!”那任医官拍手大笑道:“竟不知那写白方儿的是
什么?”又大笑一回。任医官道:“老先生既然这等说,学生也止求一个匾儿罢。
谢仪断然不敢,不敢。”又笑了一回,起身,大家打恭到厅上去了。正是:

    神方得自蓬莱监,脉诀传从少室君。
    凡为采芝骑白鹤,时缘度世访豪门。

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

  词曰:

    师表方眷遇,鱼水君臣,须信从来少。宝运当千,佳辰余五,嵩岳诞
  生元老。帝遣阜安宗社,人仰雍容廊庙。愿岁岁共祝眉寿,寿比山高。

  却说任医官看了脉息,依旧到厅上坐下。西门庆便开言道:“不知这病症端的
何如?”任医官道:“夫人这病,原是产后不慎调理,因此得来。目下恶路不净,
面带黄色,饮食也没些要紧,走动便觉烦劳。依学生愚见,还该谨慎保重。如今夫
人两手脉息虚而不实,按之散大。这病症都只为火炎肝腑,土虚木旺,虚血妄行。
若今番不治,后边一发了不的。”说毕,西门庆道:“如今该用甚药才好?”任医
官道:“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药──黄柏、知母为君,其余再加减些,吃下看住,就
好了。”西门庆听了,就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,送任医官做药本,任医官作谢去了
。不一时,送将药来,李瓶儿屋里煎服,不在话下。

  且说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去,回来与应伯爵说话。伯爵因说:“今日早晨,李三
、黄四走来,说他这宗香银子急的紧,再三央我来求哥。好歹哥看我面,接济他这
一步儿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既是这般急,我也只得依你了。你叫他明日来兑了去罢
。”一面让伯爵到小卷棚内,留他吃饭。伯爵因问:“李桂儿还在这里住着哩?东
京去的也该来了。”西门庆道:“正是,我紧等着还要打发他往扬州去,敢怕也只
在早晚到也。”说毕,吃了饭,伯爵别去。到次日,西门庆衙门中回来,伯爵早已
同李智、黄四坐在厅上等。见西门庆回来,都慌忙过来见了。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
,就问月娘取出徐家讨的二百五十两银子,又添兑了二百五十两,叫陈敬济拿了,
同到厅上,兑与李三、黄四。因说道:“我没银子,因应二哥再三来说,只得凑与
你。──我却是就要的。”李三道:“蒙老爹接济,怎敢迟延!如今关出这批银子
,一分也不敢动,就都送了来,”于是兑收明,千恩万谢去了。伯爵也就要去,被
西门庆留下。

  正坐的说话,只见平安儿进来报说:“来保东京回来了。”伯爵道:“我昨日
就说也该来了。”不一时,来保进到厅上,与西门庆磕了头。西门庆便问:“你见
翟爹么?李桂姐事情怎样了?”来保道:“小的亲见翟爹。翟爹见了爹的书,随即
叫长班拿帖儿与朱太尉去说,小的也跟了去。朱太尉亲吩咐说:‘既是太师府中分
上,就该都放了。因是六黄太尉送的,难以回他,如乃未到者,俱免提;已拿到的
,且监些时。他内官性儿,有头没尾。等他性儿坦些,也都从轻处就是了。’”伯
爵道:“这等说,连齐香儿也免提了?──造化了这小淫妇儿了!”来保道:“就
是祝爹他每,也只好打几下罢了。罪,料是没了。”一面取出翟管家书递上。西门
庆看了说道:“老孙与祝麻子,做梦也不晓的是我这里人情。”伯爵道:“哥,你
也只当积阴骘罢了。”来保又说:“翟爹见小的去,好不欢喜,问爹明日可与老爷
去上寿?小的不好回说不去,只得答应:‘敢要来也。’翟爹说:‘来走走也好,
我也要与你爹会一会哩。’”西门庆道:“我到也不曾打点自去。既是这等说,只
得要去走遭了。”因吩咐来保:“你辛苦了,且到后面吃些酒饭,歇息歇息。迟一
两日,还要赶到扬州去哩。”来保应诺去了。西门庆就要进去与李桂姐说知,向伯
爵道:“你坐着,我就来。”伯爵也要去寻李三、黄四,乘机说道:“我且去着,
再来罢。”一面别去。

 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,李桂姐已知道信了,忙走来与西门庆、月娘磕头,谢道
:“难得爹娘费心,救了我这一场大祸。拿甚么补报爹娘!”月娘道:“你既在咱
家恁一场,有些事儿,不与你处处,却为着甚么来?”桂姐道:“俺便赖爹娘可怜
救了,只造化齐香儿那小淫妇儿,他甚相干?连他都饶了。他家赚钱赚钞,带累俺
们受惊怕,俺每倒还只当替他说了个大人情,不该饶他才好!”西门庆笑道:“真
造化了这小淫妇儿了。”说了一回,挂姐便要辞了家去,道:“我家妈还不知道这
信哩,我家去说声,免得他记挂,再同妈来与爹娘磕头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也罢,
我不留你,你且家去说声着。”月娘道:“桂姐,你吃了饭去。”桂姐道:“娘,
我不吃饭了。”一面又拜辞西门庆与月娘众人。临去,西门庆说道:“事便完了,
你今后,这王三官儿也少招揽他了。”桂姐道:“爹说的是甚么话,还招揽他哩!
再要招揽他,就把身子烂化了。就是前日,也不是我招揽他。”月娘道:“不招揽
他就是了,又平白说誓怎的?”一面叫轿子,打发桂姐去了。西门庆因告月娘说要
上东京之事。月娘道:“既要去,须要早打点,省得临时促忙促急。”西门庆道:
“蟒袍锦绣、金花宝贝,上寿礼物,俱已完备,倒只是我的行李不曾整备。”月娘
道:“行李不打紧。”西门庆说毕,就到前边看李瓶儿去了。到次日,坐在卷棚内
,叫了陈敬济来,看着写了蔡御史的书,交与来保,又与了他盘缠,叫他明日起早
赶往扬州去,不题。

  倏忽过了数日,看看与蔡太师寿诞将近,只得择了吉日,吩咐琴童、玳安、书
童、画童四个小厮跟随,各各收拾行李。月娘同玉楼、金莲众人,将各色礼物并冠
带衣服应用之物,共装了二十余扛。头一日晚夕,妻妾众人摆设酒肴和西门庆送行
。吃完酒,就进月娘房里宿歇。次日,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,又发了一张通行
马牌,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。各各停当,然后进李瓶儿房里来,看了官哥儿,与
李瓶儿说道:“你好好调理。要药,叫人去问任医官讨。我不久便来家看你。”那
李瓶儿阁着泪道:“路上小心保重。”直送出厅来,和月娘、玉楼、金莲打伙儿送
了出大门。西门庆乘了凉轿,四个小厮骑了头口,望东京进发。迤逦行来,免不得
朝登紫陌,夜宿邮亭,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,相遇的无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
贺寿诞,生辰扛不计其数。约行了十来日,早到东京。进了万寿城门,那时天色将
晚,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,就投翟家屋里去住歇。

  那翟管家闻知西门庆到了,忙出来迎接,各叙寒暄。吃了茶,西门庆叫玳安将
行李一一交盘进翟家来。翟谦交府干收了,就摆酒和西门庆洗尘。不一时,只见剔
犀官桌上,摆上珍羞美味来,只好没有龙肝凤髓罢了,其余般般俱有,便是蔡太师
自家受用,也不过如此。当值的拿上酒来,翟谦先滴了天,然后与西门庆把盏。西
门庆也回敬了。两人坐下,糖果按酒之物,流水也似递将上来。酒过两巡,西门庆
便对翟谦道:“学生此来,单为与老太师庆寿,聊备些微礼孝顺太师,想不见却。
只是学生久有一片仰高之心,欲求亲家预先禀过:但得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
,便也不枉了人生一世。不知可以启口么?”翟谦道:“这个有何难哉!我们主人
虽是朝廷大臣,却也极好奉承。今日见了这般盛礼,不惟拜做干子,定然允从,自
然还要升选官爵。”西门庆听说,不胜之喜。饮够多时,西门庆便推不吃酒了。翟
管家道:“再请一杯,怎的不吃了?”西门庆道:“明日有正经事,不敢多饮。”
再四相劝,只又吃了一杯。

  翟管家赏了随从人酒食,就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里安歇。排下暖床绡帐,银钩
锦被,香喷喷的。一班小厮扶侍西门庆脱衣上床。独宿──西门庆一生不惯,那一
晚好难捱过。巴到天明,正待起身,那翟家门户重重掩着。直挨到巳牌时分,才有
个人把钥匙一路开将出来。随后才是小厮拿手巾香汤进书房来。西门庆梳洗完毕,
只见翟管家出来和西门庆厮见,坐下。当值的就托出一个朱红盒子来,里边有三十
来样美味,一把银壶斟上酒来吃早饭。翟谦道:“请用过早饭,学生先进府去和主
翁说知,然后亲家搬礼物进来。”西门庆道:“多劳费心!”酒过数杯,就拿早饭
来吃了,收过家活。翟管家道:“且权坐一回,学生进府去便来。”

  翟谦去不多时,就忙来家,向西门庆说:“老爷正在书房梳洗,外边满朝文武
官员都伺候拜寿,未得厮见哩。学生已对老爷说过了,如今先进去拜贺罢,省的住
回人杂。学生先去奉候,亲家就来罢了。”说毕去了。西门庆不胜欢喜。便教跟随
人拉同翟家几个伴当,先把那二十扛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,一行人应声去了。西
门庆即冠带,乘了轿来。只见乱哄哄,挨肩擦背,都是大小官员来上寿的。西门庆
远远望见一个官员,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。西门庆仔细一看,却认的是故人扬州苗
员外。不想那苗员外也望见西门庆,两个同下轿作揖,叙说寒温。原来这苗员外也
是个财主,他身上也现做着散官之职,向来结交在蔡太师门下,那时也来上寿,恰
遇了故人。当下,两个忙匆匆路次话了几句,问了寓处,分手而别。

 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,但见:

    堂开绿野,阁起凌烟。门前宽绰堪旋马,阀阅嵬峨好竖旗。锦绣丛中
  ,风送到画眉声巧;金银堆里,日映出琪树花香。左右活屏风,一个个夷
  光红拂;满堂死宝玩,一件件周鼎商彝。室挂明珠十二,黑夜里何用灯油
  ;门迎珠履三千,白日间尽皆名士。九州四海,大小官员,都来庆贺;六
  部尚书,三边总督,无不低头。正是:除却万年天子贵,只有当朝宰相尊
  。

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,翟管家接着,只见中门关着不开,官员都打从角门而入。西
门庆便问:“为何今日大事,却不开中门?”翟管家道:“中门曾经官家行幸,因
此人不敢走。”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,门上都是武官把守,一些儿也不混乱。
见了翟谦,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:“从何处来?”翟管家答道:“舍亲打山东来拜
寿老爷的。”说罢,又走过几座门,转几个弯,无非是画栋雕梁,金张甲第。隐隐
听见鼓乐之声,如在天上一般。西门庆又问道:“这里民居隔绝,那里来的鼓乐喧
嚷?”翟管家道:“这是老爷教的女乐,一班二十四人,都晓得天魔舞、霓裳舞、
观音舞。但凡老爷早膳、中饭、夜宴,都是奏的。如今想是早膳了。”西门庆听言
未了,又鼻子里觉得异香馥馥,乐声一发近了。翟管家道:“这里与老爷书房相近
了,脚步儿放松些。”

  转个回廊,只见一座大厅,如宝殿仙宫。厅前仙鹤、孔雀种种珍禽,又有那琼
花、昙花、佛桑花,四时不谢,开的闪闪烁烁,应接不暇。西门庆还未敢闯进,交
翟管家先进去了,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。只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个大猩红蟒衣
的,是太师了。屏风后列有二三十个美女,一个个都是宫样妆束,执巾执扇,捧拥
着他。翟管家也站在一边。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,蔡太师也起身,就绒单上回了个
礼。──这是初相见了。落后,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,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,西
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,又朝上拜四拜,蔡太师便不答礼。──这四拜是认干爷,因
此受了。西门庆开言便以父子称呼道:“孩儿没恁孝顺爷爷,今日华诞,特备的几
件菲仪,聊表千里鹅毛之意。愿老爷寿比南山。”蔡太师道:“这怎的生受!”便
请坐下。当值的拿了把椅子上来,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道:“告坐了。”就西边坐
地吃茶。翟管家慌跑出门来,叫抬礼物的都进来。须臾,二十扛礼物摆列在阶下。
揭开了凉箱盖,呈上一个礼目:大红蟒袍一套、官绿龙袍一套、汉锦二十匹、蜀锦
二十匹、火浣布二十匹、西洋布二十匹,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、狮蛮玉带一围、
金镶奇南香带一围、玉杯犀杯各十对、赤金攒花爵杯八只、明珠十颗,又另外黄金
二百两,送上蔡太师做贽见礼。蔡太师看了礼目,又瞧见抬上二十来扛,心下十分
欢喜,说了声“多谢!”便叫翟管家收进库房去了。一面吩咐摆酒款待。西门庆因
见他忙冲冲,就起身辞蔡太师。太师道:“既如此,下午早早来罢。”西门庆又作
个揖,起身出来。蔡太师送了几步,便不送了。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同出府来。翟
管家府内有事,也作别进去。

  西门庆竟回到翟家来,脱下冠带,已整下午饭,吃了一顿。回到书房,打了个
盹,恰好蔡太师差舍人邀请赴席,西门庆谢了些扇金,着先去了。即便重整冠带,
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,做一拜匣盛了,跟随着四个小厮,复乘轿望太师府来。蔡
太师那日满朝文武官员来庆贺的,各各请酒。自次日为始,分做三停:第一日是皇
亲内相,第二日是尚书显要、衙门官员,第三日是内外大小等职。只有西门庆,一
来远客,二来送了许多礼物,蔡太师到十分欢喜,因此就是正日独独请他一个。见
西门庆到了,忙走出轩下相迎。西门庆再四谦逊,让:“爷爷先行。”自家屈着背
,轻轻跨入槛内,蔡太师道:“远劳驾从,又损隆仪。今日略坐,少表微忱。”西
门庆道:“孩儿戴天履地,全赖爷爷洪福,些小敬意,何足挂怀!”两个喁喁笑语
,真似父子一般。二十四个美女,一齐奏乐,府干当值的斟上酒来。蔡太师要与西
门庆把盏,西门庆力辞不敢,只领的一盏,立饮而尽,随即坐了桌席。西门庆叫书
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,斟上一杯,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,双膝跪下道:“愿爷爷千
岁!”蔡太师满面欢喜道:“孩儿起来。”接过便饮个完。西门庆才起身,依旧坐
下。那时相府华筵,珍奇万状,都不必说。西门庆直饮到黄昏时候,拿赏封赏了诸
执役人,才作谢告别道:“爷爷贵冗,孩儿就此叩谢,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。”出
了府门,仍到翟家安歇。

  次日,要拜苗员外,着玳安跟寻了一日,却在皇城后李太监房中住下。玳安拿
着帖子通报了,苗员外来出迎道:“学生正想个知心朋友讲讲,恰好来得凑巧。”
就留西门庆筵燕。西门庆推却不过,只得便住了。当下山肴海错不记其数。又有两
个歌童,生的眉清目秀,顿开喉音,唱几套曲儿。西门庆指着玳安、琴童向苗员外
说道:“这班蠢材,只会吃酒饭,怎地比的那两个!”苗员外笑道:“只怕伏侍不
的老先生,若爱时,就送上也何难!”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。饮到更深,别了
苗员外,依旧来翟家歇。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,各各请酒,留连了八九日。西门庆
归心如箭,便叫玳安收拾行李。翟管家苦死留住,只得又吃了一夕酒,重叙姻亲,
极其眷恋。次日早起辞别,望山东而行。一路水宿风餐,不在话下。

  且说月娘家中,自从西门庆往东京庆寿,姊妹每望眼巴巴,各自在屋里做些针
指,通不出来闲耍。只有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,乔模乔样,在丫鬓伙里,或是猜
枚,或是抹牌,说也有,笑也有,狂的通没些成色。嘻嘻哈哈,也不顾人看见,只
想着与陈敬济勾搭。每日只在花园雪洞内踅来踅去,指望一时凑巧。敬济也一心想
着妇人,不时进来寻撞,撞见无人便调戏,亲嘴咂舌做一处,只恨人多眼多,不能
尽情欢会。正是:

    虽然未入巫山梦,却得时逢洛水神。

  一日,吴月娘、孟玉楼、李瓶儿同一处坐地,只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,见月娘
众人磕了头,报道:“爹回来了。”月娘便问:“如今在那里?”玳安道:“小的
一路骑头口,拿着马牌先行,因此先到家。爹这时节,也差不上二十里远近了。”
月娘道:“你曾吃饭没有?”玳安道:“从早上吃来,却不曾吃中饭。”月娘便吩
咐整饭伺候,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伙儿到厅上迎接。正是:

    诗人老去莺莺在,公子归时燕燕忙。

妻妾每在厅上等候多时,西门庆方到门前下轿了,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。西门庆先
和月娘厮见毕,然后孟玉楼、李瓶儿、潘金莲依次见了,各叙寒温。落后,书童、
琴童、画童也来磕了头,自去厨下吃饭。西门庆把路上辛苦并到翟家住下、感蔡太
师厚情请酒并与内相日日吃酒事情,备细说了一遍。因问李瓶儿:“孩子这几时好
么?你身子吃的任医官药,有些应验么?我虽则往东京,一心只吊不下家里。”李
瓶儿道:“孩子也没甚事,我身子吃药后,略觉好些。”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
师送的下程,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。到晚又设酒和西门庆接风。西门庆晚夕就在月
娘房里歇了。两个是久旱逢甘雨,他乡遇故知。欢爱之情,俱不必说。

  次日,陈敬济和大姐也来见了,说了些店里的帐目。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的来
家,都来探望。西门庆出来相见毕,两个一齐说:“哥一路辛苦。”西门庆便把东
京富丽的事情及太师管待情分,备细说了一遍。两人只顾称羡不已。当日,西门庆
留二人吃了一日酒。常峙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:“小弟有一事相求,不知哥可照顾
么?”说着,只是低了脸,半含半吐。西门庆道:“但说不妨。”常峙节道:“实
为住的房子不方便,待要寻间房子安身,却没有银子。因此要求哥周济些儿,日后
少不的加些利钱送还哥。”西门庆道:“相处中说甚利钱!只我如今忙忙的,那讨
银子?且待韩伙计货船来家,自有个处。”说罢,常峙节、应伯爵作谢去了,不在
话下。

  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,在酒席上把两个歌童许下。不想西门庆归心如箭
,不曾别的他,竟自归来。苗员外还道西门庆在京,差伴当来翟家问,才晓得西门
庆家去了。苗员外自想道:“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。我既许了他,怎么失信!”于
是叫过两个歌童吩咐道:“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人,曾把你两个许下他。我如今
就要送你到他家去,你们早收拾行李。”那两个歌童一齐跪告道:“小的每伏侍的
员外多年,员外不知费尽多少心力,教的俺每这些南曲,却不留下自家欢乐,怎地
到送与别人?”说罢,扑簌簌掉下泪来。那员外也觉惨然不乐,说道:“你也说的
是,咱何苦定要送人?只是:‘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’──那孔圣人说的话怎
么违得!如今也由不得你了,待咱修书一封,差人送你去,教他好生看觑你就是了
。”两个歌童违拗不过,只得应诺起来。苗员外就叫那门管先生写着一封书信,写
那相送歌童之意。又写个礼单儿,把些尺头书帕封了,差家人苗实赍书,护送两个
歌童往西门庆家来。两个歌童洒泪辞谢了员外,翻身上马,迤逦同望山东大道而来
。有日到了清河县,三人下马访问,一直迳到县牌坊西门庆家府里投下。

  却说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,每日忙不迭,送礼的,请酒的,日日三朋四友,以
此竟不曾到衙门里去。那日稍闲无事,才到衙门里升堂画卯,把那些解到的人犯,
同夏提刑一一审问一番。审问了半日,公事毕,方乘了一乘凉轿,几个牢子喝道,
簇拥来家。只见那苗实与两个歌童已是候的久了,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,随到前厅
,跪下禀说:“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有书拜候老爹。”随将书并礼物呈上。西门庆连
忙说道:“请起来。”一面打开副启,细细看了。见是送他歌童,心下喜之不胜,
说道:“我与你员外意外相逢,不想就蒙你员外情投意合。酒后一言,就果然相赠
,又不惮千里送来。你员外真可谓千金一诺矣。难得,难得!”两个歌童从新走过
,又磕了四个头,说道:“员外着小的们伏侍老爹,万求老爹青目!”西门庆道:
“你起来,我自然重用。”一面叫摆酒饭,管待苗实并两个歌童;一面整办厚礼─
─绫罗细软,修书答谢员外;一面就叫两个歌童,在于书房伺候。不想,韩道国老
婆王六儿,因见西门庆事忙,要时常通个信儿,没人往来,算计将他兄弟王经──
才十五六岁,也生得清秀──送来伏侍西门庆,也是这日进门。西门庆一例收下,
也叫在书房中伺候。

  西门庆正在厅上分拨,忽伯爵走来。西门庆与他说知苗员外送歌童之事,就叫
玳安里面讨出酒菜儿来,留他坐,就叫两个歌童来唱南曲。那两个歌童走近席前,
并足而立,手执檀板,唱了一套《新水令》“小园昨夜放江梅”,果然是响遏行云
,调成白雪。伯爵听了,欢喜的打跌,赞说道:“哥的大福,偏有这些妙人儿送将
来。也难为这苗员外好情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少不得寻重礼答他。”一面又与这歌
童起了两个名:一个叫春鸿,一个叫春燕。又叫他唱了几个小词儿,二人吃一回酒
,伯爵方才别去。正是:

    风花弄影新莺啭,俱是筵前歌舞人。

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

  诗曰:

    清河豪士天下奇,意气相投山可移。
    济人不惜千金诺,狂饮宁辞百夜期。
    雕盘绮食会众客,吴歌赵舞香风吹。
    堂中亦有三千士,他日酬恩知是谁?

  话说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,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礼物,又赏了些银钱。苗实领
书,磕头谢了出门。后来不多些时,春燕死了,止春鸿一人,正是:

    千金散尽教歌舞,留与他人乐少年。

  却说常峙节自那日求了西门庆的事情,还不得到手,房主又日夜催逼。恰遇西
门庆从东京回家,今日也接风,明日也接风,一连过了十来日,只不得个会面。常
言道:见面情难尽。一个不见,却告诉谁?每日央了应伯爵,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
声,说不在,就空回了。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:“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,房子没间
住,吃这般懊恼气。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人,今日求些周济,也做了瓶落水。”
说的常峙节有口无言,呆瞪瞪不敢做声。到了明日,早起身寻了应伯爵,来到一个
酒店内,便请伯爵吃三杯。伯爵道:“这却不当生受。”常峙节拉了坐下,量酒打
上酒来,摆下一盘熏肉、一盘鲜鱼。酒过两巡,常峙节道:“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
官人说的事情,这几日通不能会面,房子又催逼的紧,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,耐
不的。五更抽身,专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时,慢慢的候他。不知哥意下如何?
”应伯爵道:“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。”
两个又吃过几杯,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。常峙节又劝一杯,算还酒钱,一同出门
,径奔西门庆家里来。

  那时,正是新秋时候,金风荐爽。西门庆连醉了几日,觉精神减了几分。正遇
周内相请酒,便推事故不去,自在花园藏春坞,和吴月娘、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瓶
儿五个寻花问柳顽耍,好不快活。常峙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,问知大官人在屋里,
满心欢喜。坐着等了好半日,却不见出来。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
,都是绫绢衣服,气吁吁走进门来,乱嚷道:“等了这半日,还只得一半。”就厅
上歇下。应伯爵便问:“你爹在那里?”书童道:“爹在园里顽耍哩。”伯爵道:
“劳你说声。”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。不一时,书童出来道:“爹请应二爹、常二
叔少待,便来也。”两人又等了一回,西门庆才走出来。二人作了揖,便请坐的。
伯爵道:“连日哥吃酒忙,不得些空,今日却怎的在家里?”西门庆道:“自从那
日别后,整日被人家请去饮酒,醉的了不的,通没些精神。今日又有人请酒,我只
推有事不去。”伯爵道:“方才那一箱衣服,是那里抬来的?”西门庆道:“目下
交了秋,大家都要添些秋衣。方才一箱,是你大嫂子的。还做不完,才勾一半哩。
”常峙节伸着舌道:“六房嫂子,就六箱了,好不费事!小户人家,一匹布也难得
。哥果是财主哩。”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。伯爵道:“这两日,杭州货船怎的
还不见到?不知买卖货物何如。这几日,不知李三、黄四的银子,曾在府里头开了
些送来与哥么?”西门庆道:“货船不知在那里担搁着,书也没捎封寄来,好生放
不下。李三、黄四的,又说在出月才关。”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,乘闲便说:“常
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,一向哥又没的空,不曾说的。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
了,每日被嫂子埋怨,二哥只麻作一团,没个理会。如今又是秋凉了,身上皮袄儿
又当在典铺里。哥若有好心,常言道:救人须救急时无,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
絮叨叨。况且寻的房子住着,也是哥的体面。因此,常二哥央小弟特地来求哥,早
些周济他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我曾许下他来,因为东京去,费的银子多了,本待等
韩伙计到家,和他理会。如今又恁的要紧?”伯爵道:“不是常二哥要紧,当不的
他嫂子聒絮,只得求哥早些便好。”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:“既这等,也不难。且
问你,要多少房子才够住?”伯爵道:“他两口儿,也得一间门面、一间客坐、一
间床房、一间厨灶──四间房子,是少不得的。论着价银,也得三四个多银子。哥
只早晚凑些,教他成就了这桩事罢。”西门庆道:“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,
买件衣服,办些家活,盘搅过来,待寻下房子,我自兑银与你成交,可好么?”两
个一齐谢道:“难得哥好心。”西门庆便叫书童:“去对你大娘说,皮匣内一包碎
银取了出来。”书童应诺。不一时,取了一包银子出来,递与西门庆。西门庆对常
峙节道:“这一包碎银子,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,你拿去好杂用。
”打开与常峙节看,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。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,就作揖
谢了。西门庆道:“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的,你又没曾寻的。只等你寻下,待我有
银,一起兑去便了。”常峙节又称谢不迭。三个依旧坐下,伯爵便道:“多少古人
轻财好施,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,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。悭吝的,积下许多金
宝,后来子孙不好,连祖宗坟土也不保。可知天道好还哩!”西门庆道:“兀那东
西,是好动不喜静的,怎肯埋没在一处!也是天生应人用的,一个人堆积,就有一
个人缺少了。因此积下财宝,极有罪的。”

  正说着,只见书童托出饭来。三人吃毕,常峙节作谢起身,袖着银子欢喜走到
家来。刚刚进门,只见浑家闹吵吵嚷将出来,骂道:“梧桐叶落──满身光棍的行
货子!出去一日,把老婆饿在家里,尚兀自千欢万喜到家来,可不害羞哩!房子没
的住,受别人许多酸呕气,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。”那常二只是不开口,任老婆骂
的完了,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,放在桌儿上,打开瞧着道:“孔方兄,孔方兄
!我瞧你光闪闪、响当当无价之宝,满身通麻了,恨没口水咽你下去。你早些来时
,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。”那妇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,喜的抢近前来
,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。常二道:“你生世要骂汉子,见了银子,就来亲近哩。
我明日把银子买些衣服穿,自去别处过活,再不和你鬼混了。”那妇人陪着笑脸道
:“我的哥!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?”常二也不做声。妇人又问道:“我的
哥,难道你便怨了我?我也只是要你成家。今番有了银子,和你商量停当,买房子
安身却不好?倒恁地乔张致!我做老婆的,不曾有失花儿,凭你怨我,也是枉了。
”常二也不开口。那妇人只顾饶舌,又见常二不揪不采,自家也有几分惭愧,禁不
得掉下泪来。常二看了,叹口气道:“妇人家,不耕不织,把老公恁地发作!”那
妇人一发掉下泪来。两个人都闭着口,又没个人劝解,闷闷的坐着。常二寻思道:
“妇人家也是难做。受了辛苦,埋怨人,也怪他不的。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,人
就道我薄情。便大官人知道,也须断我不是。”就对那妇人笑道:“我自耍你,谁
怪你来!只你时常聒噪,我只得忍着出门去了,却谁怨你来?我明白和你说:这银
子,原是早上耐你不的,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吃了三杯,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
候。恰好大官人正在家,没曾去吃酒,亏了应二哥许多婉转,才得这些银子到手。
还许我寻下房子,兑银与我成交哩!这十二两,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。”那妇人
道:“原来正是大官人与你的,如今不要花费开了,寻件衣服过冬,省的耐冷。”
常二道:“我正要和你商量,十二两纹银,买几件衣服,办几件家活在家里。等有
了新房子,搬进去也好看些。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,后日搬了房子,也索请他
坐坐是。”妇人道:“且到那时再作理会。”正是:

    惟有感恩并积恨,万年千载不生尘。

  常二与妇人说了一回,妇人道:“你吃饭来没有?”常二道:“也是大官人屋
里吃来的。你没曾吃饭,就拿银子买了米来。”妇人道:“仔细拴着银子,我等你
就来。”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买了米,栲栳上又放着一大块羊肉,拿进门来。妇人迎
门接住道:“这块羊肉,又买他做甚?”常二笑道:“刚才说了许多辛苦,不争这
一些羊肉,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。”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:“狠心的贼!今日便怀
恨在心,看你怎的奈何了我!”常二道:“只怕有一日,叫我一万声:‘亲哥,饶
我小淫妇罢!’我也只不饶你哩。试试手段看!”那妇人听说,笑的往井边打水去
了。当下妇人做了饭,切了一碗羊肉,摆在桌儿上,便叫:“哥,吃饭。”常二道
:“我才吃的饭,不要吃了。你饿的慌,自吃些罢。”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。收了
家活,打发常二去买衣服。常二袖着银子,一直奔到大街上来。看了几家,都不中
意。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、一条绿绸裙子、一件月白云绸衫儿、一件红绫袄子、
一件白绸裙儿,共五件。自家也对身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、一件丁香色绸直身,又
买几件布草衣服。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。打做一包,背到家中,叫妇人打开看看。
妇人看了,便问:“多少银子买的?”常二道:“六两五钱银子。”妇人道:“虽
没便宜,却值这些银子。”一面收拾箱笼放好,明日去买家活。当日妇人欢天喜地
过了一日,埋怨的话都掉在东洋大海里去了,不在话下。

  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,自打发常峙节出门,依旧在厅上坐的。西门庆因说
起:“我虽是个武职,恁的一个门面,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,近日又拜在太师
门下,那些通问的书柬,流水也似往来,我又不得细工夫料理。我一心要寻个先生
在屋里,教他替写写,省些力气也好,只没个有才学的人。你看有时,便对我说。
”伯爵道:“哥,你若要别样却有,要这个倒难。第一要才学,第二就要人品了。
又要好相处,没些说是说非,翻唇弄舌,这就好了。若是平平才学,又做惯捣鬼的
,怎用的他!小弟只有一个朋友,他现是本州秀才,应举过几次,只不得中。他胸
中才学,果然班马之上,就是人品,也孔孟之流。他和小弟,通家兄弟,极有情分
。曾记他十年前,应举两道策,那一科试官极口赞好。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,便
不中了。后来连走了几科,禁不的发白[髟丐]斑。如今虽是飘零书剑,家里也还
有一百亩田、三四带房子住着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家几口儿也够用了,却怎的肯来
人家坐馆?”应伯爵道:“当先有的田房,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,如今只剩得
双手皮哩。”西门庆道:“原来是卖过的田,算什么数!”伯爵道:“这果是算不
的数了。只他一个浑家,年纪只好二十左右,生的十分美貌,又有两个孩子,才三
四岁。”西门庆道:“他家有了美貌浑家,那肯出来?”伯爵道:“喜的是两年前
,浑家专要偷汉,跟了个人,走上东京去了,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,如今只存他一
口,定然肯出来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恁他说的他好,都是鬼混。你且说他姓甚么?
”伯爵道:“姓水,他才学果然无比,哥若用他时,管情书柬诗词,一件件增上哥
的光辉。人看了时,都道西门大官人恁地才学哩!”西门庆道:“你都是吊慌,我
却不信。你记的他些书柬儿,念来我听,看好时,我就请他来家,拨间房子住下。
只一口儿,也好看承的。”伯爵道:“曾记得他捎书来,要我替他寻个主儿。这一
封书,略记的几句,念与哥听:

    【黄莺儿】书寄应哥前,别来思,不待言。满门儿托赖都康健。舍字
  在边,傍立着官,有时一定求方便。羡如椽,往来言疏,落笔起云烟。”

西门庆听毕,便大笑将起来,道:“他既要你替他寻个好主子,却怎的不捎书来,
到写一只曲儿来?又做的不好。可知道他才学荒疏,人品散荡哩。”伯爵道:“这
到不要作准他。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,自小同上学堂。先生曾道:‘应家学生子
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,后来一定长进。”落后做文字,一样同做,再没些妒
忌,极好兄弟。故此不拘形迹,便随意写个曲儿。况且那只曲儿,也倒做的有趣。
”西门庆道:“别的罢了,只第五句是甚么说话?”白爵道:“哥不知道,这正是
拆白道字,尤人所难。‘舍’字在边,旁立着‘官’字,不是个‘馆’字?──若
有馆时,千万要举荐。因此说:‘有时定要求方便。’哥,你看他词里,有一个字
儿是闲话么?只这几句,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,可不好哩!”西门庆被伯爵
说的他恁地好处,到没的说了。只得对伯爵道:“到不知他人品如何?”伯爵道:
”他人品比才学又高。前年,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,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,一
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。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,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。那水秀才连
住了四五年,再不起一些邪念。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,见他似圣人一般
,反去日夜括他。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,便口软勾搭上了。因此,被主人逐出
门来,哄动街坊,人人都说他无行。其实,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。若哥请他来家
,凭你许多丫头、小厮,同眠同宿,你看水秀才乱么?再不乱的。”西门庆笑骂道
:“你这狗才,单管说慌吊皮鬼混人。前月敝同僚夏龙溪请的先生倪桂岩,曾说他
有个姓温的秀才。且待他来时再处。”正是:

    将军不好武,稚子总能文。

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 戏雕栏一笑回嗔

  诗曰:

    野寺根石壁,诸龛遍崔巍。
    前佛不复辨,百身一莓苔。
    惟有古殿存,世尊亦尘埃。
    如闻龙象泣,足令信者哀。
    公为领兵徒,咄嗟檀施开。
    吾知多罗树,却倚莲花台。
    诸天必欢喜,鬼物无嫌猜。

  话说那山东东平府地方,向来有个永福禅寺,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,开山是
那万回老祖。怎么叫做万回老祖?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时节,才七八岁,有个哥儿从
军边上,音信不通,不知生死。他老娘思想大的孩儿,时常在家啼哭。忽一日,孩
子问母亲,说道:“娘,这等清平世界,咱家也尽挨得过,为何时时掉下泪来?娘
,你说与咱,咱也好分忧的。”老娘就说:“小孩子,你那里知道。自从你老头儿
去世,你大哥儿到边上去做了长官,四五年,信儿也没一个。不知他生死存亡,教
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!”说着,又哭起来。那孩子说:“早是这等,有何难哉!娘
,如今哥在那里?咱做弟郎的,早晚间走去抓寻哥儿,讨个信来,回复你老人家,
却不是好?”那婆婆一头哭,一头笑起来,说道:“怪呆子,你哥若是一百二百里
程途,便可去的,直在那辽东地面,去此一万余里,就是好汉子,也走四五个月才
到哩,你孩儿家怎么去的?”那孩子就说:“嗄,若是果在辽东,也终不在个天上
,我去寻哥儿就回也。”只见他把[革及]鞋儿系好了,把直掇儿整一整,望着婆
儿拜个揖,一溜烟去了。那婆婆叫之不应,追之不及,愈添愁闷。也有邻舍街坊、
婆儿妇女前来解劝,说道:“孩儿小,怎去的远?早晚间自回也。”因此,婆婆收
着两眶眼泪,闷闷坐的。看看红日西沉,那婆婆探头探脑向外张望,只见远远黑[
鬼戊][鬼戊]影儿里,有一个小的儿来也。那婆婆就说:“靠天靠地,靠日月三
光。若的俺小的儿子来了,也不枉了俺修斋吃素的念头。”只见那万回老祖忽地跪
到跟前说:“娘,你还未睡哩?咱已到辽东抓寻哥儿,讨的平安家信来也。”婆婆
笑道:“孩儿,你不去的正好,免教我老人家挂心。只是不要吊慌哄着老娘。那有
一万里路程朝暮往还的?”孩儿道:“娘,你不信么?”一直卸下衣包,取出平安
家信,果然是他哥儿手笔。又取出一件汗衫,带回浆洗,也是婆婆亲手缝的,毫厘
不差。因此哄动了街坊,叫做“万回”。日后舍俗出家,就叫做“万回长老”。果
然道德高妙,神通广大。曾在后赵皇帝石虎跟前,吞下两升铁针,又在梁武皇殿下
,在头顶上取出舍利三颗。因此敕建永福禅寺,做万回老祖的香火院,正不知费了
多少钱粮。正是:

    神僧出世神通大,圣主尊隆圣泽深。

  不想岁月如梭,时移事改。那万回老祖归天圆寂,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们,
一个个多化去了。只有几个惫赖和尚,养老婆,吃烧酒,甚事儿不弄出来!不消几
日儿,把袈裟也当了,钟儿、磬儿都典了,殿上椽儿、砖儿、瓦儿换酒吃了。弄的
那雨淋风刮,佛像儿倒的,荒荒凉凉,将一片钟鼓道场,忽变作荒烟衰草。三四十
年,那一个肯扶衰起废!不想有个道长老,原是西印度国出身,因慕中国清华,打
从流沙河、星宿海走了八九个年头,才到中华区处。迤逦来到山东,就卓锡在这个
破寺里,面壁九年,不言不语,真个是:

    佛法原无文字障,工夫向好定中寻。

忽一日发个念头,说道:“呀,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样了,这些蠢狗才攮的秃驴,
止会吃酒[口童]饭,把这古佛道场弄得赤白白地,岂不可惜!到今日,咱不做主
,那个做主?咱不出头,那个出头?况山东有个西门大官人,居锦衣之职,他家私
巨万,富比王侯,前日饯送蔡御史,曾在咱这里摆设酒席。他见寺宇倾颓,就有个
鼎建重新的意思。若得他为主作倡,管情早晚间把咱好事成就也。咱须去走一遭。
”当时唤起法子徒孙,打起钟鼓,举集大众,上堂宣扬此意。那长老怎生打扮?但
见:

    身上禅衣猩血染,双环挂耳是黄金。
    手中锡杖光如镜,百八明珠耀日明。
    开觉明路现金绳,提起凡夫梦亦醒。
    庞眉绀发铜铃眼,道是西天老圣僧。

长老宣扬已毕,就叫行者拿过文房四宝,写了一篇疏文。好长老,真个是古佛菩萨
现身。于是辞了大众,着上禅鞋,戴上个斗笠子,一壁厢直奔到西门庆家里来。

  且说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,走到吴月娘房内,把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
番,就说道:“咱前日东京去,多得众亲朋与咱把盏,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回答他
。今日到空闲,就把这事儿完了罢。”当下就叫了玳安,吩咐买办嗄饭之类。又吩
咐小厮,分头去请各位。一面拉着月娘,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。李瓶儿笑嘻嘻
的接住了,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。只见眉目稀疏,就如粉块妆成,笑欣欣,直撺
到月娘怀里来。月娘把手接着,抱起道:“我的儿,恁的乖觉,长大来,定是聪明
伶俐的。”又向那孩子说:“儿,长大起来,恁地奉养老娘哩!”李瓶儿就说:“
娘说那里话。假饶儿子长成,讨的一官半职,也先向上头封赠起,那凤冠霞帔,稳
稳儿先到娘哩。”西门庆接口便说:“儿,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。不要学你家老子
做个西班出身,──虽有兴头,却没十分尊重。”正说着,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
,不觉怒从心上起,就骂道:“没廉耻、弄虚脾的臭娼根,偏你会养儿子!也不曾
经过三个黄梅、四个夏至,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,出幼过关,上学堂读书,还是个
水泡,与阎罗王合养在这里的,怎见的就做官,就封赠那老夫人?怪贼囚根子,没
廉耻的货,怎的就见的要做文官,不要象你!”正在唠唠叨叨,喃喃呐呐,一头骂
,一头着恼的时节,只见玳安走将进来,叫声“五娘”,说道:“爹在那里?”潘
金莲便骂:“怪尖嘴的贼囚根子,那个晓的你什么爹在那里!怎的到我这屋里来?
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,八珍五鼎奉养他的在那里,那里问着我讨!”那
玳安就晓的不是路了,望六娘房里就走。走到房门前,打个咳嗽,朝着西门庆道:
“应二爹在厅上。”西门庆道:“应二爹,才送的他去,又做甚?”玳安道:“爹
出去便知。”

  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、李瓶儿,走到外边。见伯爵,正要问话,只见那募缘的
道长老已到西门庆门首了。高声叫:“阿弥陀佛!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?那个掌事
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,说道:扶桂子,保兰孙,求福有福,求寿有寿。──东京募
缘的长老求见。”原来,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撒漫使钱的汉子,又是新得官哥,心
下十分欢喜,也要干些好事,保佑孩儿。小厮们通晓得,并不作难,一壁厢进报西
门庆。西门庆就说:“且叫他进来看。”不一时,请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,打了个
问讯,说道:“贫僧出身西印度国,行脚到东京汴梁,卓锡在永福禅寺,面壁九年
,颇传心印。止为那宇殿倾颓,琳宫倒塌,贫僧想起来,为佛弟子,自应为佛出力
,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。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时,悲怜本寺废坏,也有个
良心美腹,要和本寺作主。那时,诸佛菩萨已作证盟。贫僧记的佛经上说得好:如
有世间善男子、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,主得桂于兰孙,端严美貌,日后早
登科甲,荫子封妻之报。故此特叩高门,不拘五百一千,要求老檀那开疏发心,成
就善果。”就把锦帕展开,取出那募缘疏簿,双手递上。不想那一席话儿,早已把
西门庆的心儿打动了,不觉的欢天喜地接了疏簿,就叫小厮看茶。揭开疏簿,只见
写道:

    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,竺腾衍法启宗门。大地众僧,无不皈依佛祖;
  三千世界,尽皆兰若庄严。看此瓦砾倾颓,成甚名山胜境?若不慈悲喜舍
  ,何称佛子仁人?今有永福禅寺,古佛道场,焚修福地。启建自梁武皇帝
  ,开山是万回祖师。规制恢弘,仿佛那给孤园黄金铺地;雕楼精制,依稀
  似[礻氏]洹舍白玉为阶。高阁摩空,旃檀气直接九霄云表;层基亘地,
  大雄殿可容千众禅僧。两翼巍峨,尽是琳宫绀宇;廊房洁净,果然精胜洞
  天。那时钟鼓宣扬,尽道是寰中佛国;只这缁流济楚,却也像尘界人天。
  那知岁久年深,一瞬时移事换。莽和尚纵酒撒泼,毁坏清规;呆道人懒惰
  贪眠,不行打扫。渐成寂寞,断绝门徒;以致凄凉,罕稀瞻仰。兼以鸟鼠
  穿蚀,那堪风雨漂摇。栋宇摧颓,一而二,二而三,支撑靡计;墙垣坍塌
  ,日复日,年复年,振起无人。朱红棂[木鬲],拾来煨酒煨茶;合抱栋
  梁,拿去换盐换米。风吹罗汉金消尽,雨打弥陀化作尘。吁嗟乎!金碧[
  火昆]炫,一旦为灌莽荆榛。虽然有成有败,终须否极泰来。幸而有道长
  老之虔诚,不忍见梵王宫之废败。发大弘愿,遍叩檀那。伏愿咸起慈悲,
  尽兴恻隐。梁柱椽楹,不拘大小,喜舍到高题姓字;银钱布币,岂论丰赢
  ,投柜入疏簿标名。仰仗着佛祖威灵,福禄寿永永百年千载;倚靠他伽蓝
  明镜,父子孙个个厚禄高官。瓜瓞绵绵,森挺三槐五桂;门庭奕奕,辉煌
  金阜钱山。凡所营求,吉祥如意。疏文到日,各破悭心。谨疏。

西门庆看毕,恭恭敬敬放在桌儿上面,对长老说:“实不相瞒,在下虽不成个人家
,也有几万产业,忝居武职。不想偌大年纪,未曾生下儿子,有意做些善果。去年
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,咱万事已是足了。偶因饯送俺友,得到上方,因见庙字倾颓
,实有个舍财助建的念头。蒙老师下顾,那敢推辞!”拿着兔毫妙笔,正在踌躇之
际,应伯爵就说:“哥,你既有这片好心为侄儿发愿,何不一力独成,也是小可的
事体。”西门庆拿着笔笑道:“力薄,力薄。”伯爵又道:“极少也助一千。”西
门庆又笑道:“力薄,力薄。”那长老就开口说道:“老檀越在上,不是贫僧多口
,我们佛家的行径,只要随缘喜舍,终不强人所难,但凭老爹发心便是。此外亲友
,更求檀越吹嘘吹嘘。”西门庆说道:“还是老师体量。少也不成,就写上五百两
。”搁了兔毫笔,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。西门庆又说:“我这里内官太监、府县仓
巡,一个个都与我相好的,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。写的来,就不拘三百二百
、一百五十,管情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。”当日留了长老素斋,相送出门。正是:

    慈悲作善豪家事,保福消灾父母心。

  西门庆送了长老,转到厅上,与应伯爵坐地,道:“我正要差人请你,你来的
正好。我前日往东京,多谢众亲友们与咱把盏,今日安排小酒与众人回答,要二哥
在此相陪,不想遇着这个长老,鬼混了一会儿。”伯爵便说道:“好个长老,想是
果然有德行的。他说话中间,连咱也心动起来,做了施主。”西门庆说道:“你又
几时做施主来?疏簿又是几时写的?”应伯爵笑道:“哥,你不知道,佛经上第一
重的是心施,第二法施,第三才是财施。难道我从旁撺掇的,不当个心施?”西门
庆笑道:“二哥,只怕你有口无心哩。”两人拍手大笑,应伯爵就说:“小弟在此
等待客来,哥有正事,自与嫂子商议去。”

  只见西门庆别了伯爵,转到内院里头,只见那潘金莲唠唠叨叨,没揪没采,不
觉的睡魔缠扰,打了几个喷涕,走到房中,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。李瓶儿又为孩子
啼哭,自与奶子、丫鬟在房中坐地,看官哥。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个看着整办嗄
饭。西门庆走到面前坐的,就把道长老募缘与自己开疏的事,备细说了一番。又把
应伯爵耍笑打觑的话也说了一番。欢天喜地,大家嘻笑了一会。那吴月娘毕竟是个
正经的人,不慌不忙说下几句话儿,到是西门庆顶门上针。正是:

    妻贤每至鸡鸣警,款语常闻药石言。

月娘说道:“哥,你天大的造化,生下孩儿。你又发起善念。广结良缘,岂不是俺
一家儿的福分!只是那善念头怕他不多,那恶念头怕他不尽。哥,你日后那没来回
没正经养婆娘、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,却不[亻赞]下些阴功,与那
小孩子也好!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的醋话儿又来了。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,男女自
然配合。今生偷情的、苟合的,都是前生分定,姻缘簿上注名,今生了还,难道是
生剌剌胡[扌刍]乱扯歪厮缠做的?咱闻那佛祖西天,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,阴司
十殿,也要些楮镪营求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,就使强奸了[女亘]娥,和奸
了织女,拐了许飞琼,盗了西王母的女儿,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。”月娘笑道:“
狗吃热屎,原道是个香甜的;生血掉在牙儿内,怎生改得!”

  正在笑间,只见王姑子同了薛姑子,提了一个盒儿,直闯进来,朝月娘打问讯
,又向西门庆拜了拜,说:“老爹,你倒在家里。”月娘一面让坐。看官听说,原
来这薛姑子不是从幼出家的,少年间曾嫁丈夫,在广成寺前卖蒸饼儿生理。不料生
意浅薄,与寺里的和尚、行童调嘴弄舌,眉来眼去,刮上了四五六个。常有些馒头
斋供拿来进奉他,又有那应付钱与他买花,开地狱的布,送与他做裹脚。他丈夫那
里晓得!以后,丈夫得病死了,他因佛门情熟,就做了个姑子。专一在士夫人家往
来,包揽经忏。又有那些不长进、要偷汉子的妇人,叫他牵引。闻得西门庆家里豪
富,侍妾多人,思想拐些用度,因此频频往来。有一只歌儿道得好:

    尼姑生来头皮光,
    拖子和尚夜夜忙。
    三个光头好象师父师兄并师弟,
    只是铙钹原何在里床?

薛姑子坐下,就把小盒儿揭开,说道:“咱每没有甚么孝顺,拿得施主人家几个供
佛的果子儿,权当献新。”月娘道:“要来竟自来便了,何苦要你费心!”只见潘
金莲睡觉,听得外边有人说话,又认是前番光景,便走向前来听看。见李瓶儿在房
中弄孩子,因晓得王姑于在此,也要与他商议保佑官哥。因一同走到月娘房中。大
家道个万福,各各坐地。西门庆因见李瓶儿来,又把那道长老募缘与自家开疏舍财
,替官哥求福的事情,又说一番。不想恼了潘金莲,抽身竟走,喃喃哝哝,竟自去
了。那薛姑子听了,就站将起来,合掌叫声:“佛阿!老爹你这等样好心作福,怕
不的寿年千岁,五男二女,七子团圆。只是我还有一件说与你老人家──这个因果
费不甚多,更自获福无量。咦,老檀越,你若干了这件功德,就是那老瞿昙雪山修
道,迦叶尊散发铺地,二祖师投崖饲虎,给孤老满地黄金,也比不得你功德哩!”
西门庆笑道:“姑姑且坐下,细说甚么功果,我便依你。”薛姑子就说:“我们佛
祖留下一卷《陀罗经》,专一劝人生西方净土。因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,故此佛
祖演说此经,劝你专心念佛,竟往西方,永永不落轮回。那佛祖说的好,如有人持
诵此经,或将此经印刷抄写,转劝一人至千万人持诵,获福无量。况且此经里面又
有《护诸童子经》儿,凡有人家生育男女,必要从此发心,方得易长易养,灾去福
来。如今这副经板现在,只没人印刷施行。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,装钉完
成,普施十方。那个功德真是大的紧。”西门庆道:“这也不难,只不知这一卷经
要多少纸札,多少装钉,多少印刷,有个细数才好动弹。”薛姑子又道:“老爹,
你那里去细细算他,止消先付九两银子,叫经坊里印造几千万卷,装钉完满,以后
一搅果算还他就是了。”

  正说的热闹,只见陈敬济要与西门庆说话,寻到卷棚底下,刚刚凑巧遇着了潘
金莲凭栏独恼。猛抬头儿见了敬济,就是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,不觉把一天愁闷都
改做春风和气。两个见没有人来,就执手相偎,剥嘴咂舌头。两个肉麻顽了一回,
又恐怕西门庆出来撞见,连算帐的事情也不提了。一双眼又象老鼠儿防猫,左顾右
盼,要做事又没个方便,只得一溜烟出去了。

  且说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头,不觉又动了一片善心,就叫玳安拿拜匣,取出
一封银子,准准三十两,便交付薛姑子与王姑子:“即便同去经坊里,与我印下五
千卷经,待完了,我就算帐找他。”正话间,只见书童忙忙来报道:“请的各位客
人都到了。”少不的是吴大舅、花大舅、谢希大、常峙节这一班。西门庆忙整衣出
外迎接升堂。就叫小厮摆下桌儿,请众人一行儿分班列次,各叙长幼坐的。不一时
,大鱼大肉、时新果品,一齐儿捧将出来。只见酒逢知己,形迹都忘。猜枚的、打
鼓的、催花的,三拳两谎的,歌的歌,唱的唱,顽不尽少年场光景,说不了醉乡里
日月。正是:

    秋月春花随处有,赏心乐事此时同。